![]()
七年后,贺涵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门外的梅雨刚停,楼道里有股潮木头味。贺子安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校服领口歪着,书包带子压在肩上。
贺涵比记忆里瘦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孩子身上。
“子安,跟爸爸走。”
我没有让开。厨房里的烤箱还在响,奶油和黄油的甜味从门缝里漫出来,和楼道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有些发腻。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米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只孩子用的水杯。她朝我点头,笑得客气。
“罗小姐,我是陈妍。”
这个称呼让我停了一下。七年前,她还不在我们的生活里。如今她站在贺涵旁边,像是已经熟悉了这个家该怎么进、怎么带走一个孩子。
薛甄珠从卧室出来,拖鞋踩得啪啪响。她看清门口的人,先扶住墙,接着竟笑了起来。
笑声在不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惊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
“妈。”我低声叫她。
她没听,抬手指着贺涵,笑得眼角都湿了。
“幸亏你当年走了,反倒帮了我们家大忙!”
贺涵脸上的客气淡了些。陈妍也收起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贺涵说,“子安已经七岁,应该换个环境。”
“换到哪里?”
“先去明德国际学校。过一阵子,再考虑出国。”
我看着他手里的行李箱,箱轮上还沾着水。那不是临时来坐坐的架势。
“谁同意了?”
贺涵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是孩子的父亲。”
“他也是我的儿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烤箱跳了一声。贺子安抓着我的衣角,指腹隔着布料一下一下蹭着。
陈妍把水杯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子安,先拿着,路上喝水。”
孩子没接。
薛甄珠把杯子推回去,挡在孩子前面,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想接孩子,空着手来不合适吧。”
贺涵看她,“我会给他最好的教育。”
“教育不是把人从家里拎走。”
我站在门口,手掌压着门边。旧房的墙面被潮气顶起一小块皮,边缘卷着,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那份资料就放在我身后的茶几上,纸角被风扇吹得轻轻翘起。
贺涵往屋里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子安必须跟我走。”他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门又往里推了半寸,挡住他的视线。
“那就让他自己说。”
贺子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去。薛甄珠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去关烤箱。
门外的雨水顺着窗台往下淌,细细一条,像有人一直没有擦掉的眼泪。
01
七年前,生下贺子安的时候,我三十九岁。
医生说这个年纪怀孩子,要多留意。那时候我身体不算差,怀孕前几个月还照常去店里帮忙,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两层楼都要歇一会儿。
贺涵四十二岁,正赶上公司扩张。他每天穿着熨平的衬衫出门,回来时常常过了夜里十一点。门锁转动的声音一响,我便会醒,却很少等到他说上几句话。
陈平那年十三岁,已经长到我肩膀。他放学回家会先去厨房看一眼,问有没有留饭,再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家里添了一个孩子,他既期待,又有点不知所措。
生产那天,外面下着小雨。薛甄珠陪我进的医院,贺涵在电话里说项目临时出了状况,晚一点赶来。
我疼得一阵阵发抖,手心全是汗。护士让我别咬嘴唇,我偏不听,直到薛甄珠把毛巾塞到我手里。
“抓着,别乱动。”
孩子出生时,哭声细细的,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猫。
我偏过头去看他,脸还皱着,鼻梁却很直。贺涵是在半夜赶到的,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脚。
“像我。”
他说完这句,便拿出手机回消息。
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男人第一次当父亲,总要慢慢适应。何况他确实忙,公司的会议、客户的饭局、临时改动的合同,哪一件都能把人拴住。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几位亲戚。薛甄珠买了红糖和鸡蛋,陈平把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我抱着贺子安坐在窗边,贺涵却一直在阳台打电话。
电话结束,他进来拿外套。
“今天不吃饭了?”
“客户约了见面。”
“孩子满月。”
他看了眼我怀里的孩子,停了一秒。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那顿饭没有等到他。鸡汤在锅里反复加热,表面的油凝成一层薄膜,我拿勺子拨开,又盖上盖子。
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贺子安刚学会翻身,我在客厅铺了厚毯子,他进门时孩子已经睡着。我让他轻一点,他仍旧弯下腰看了看,手指在孩子脸旁停住,没碰下去。
“他白天睡太多了。”
“你陪过他几次?”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贺涵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动作不重,却比平时慢。
“我每天都在挣钱。”
“我没说你不挣钱。”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说完便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键盘声,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我坐在地毯上,贺子安在怀里哼了一声。孩子的奶瓶还温着,我低头试了试瓶口,奶沾在手背上,凉得很快。
薛甄珠住过来照看孩子后,家里的节奏才没有彻底散掉。她早上五点起床煮粥,七点催陈平上学,上午晒被子,下午抱着孩子在阳台走圈。
贺涵偶尔早回一次,薛甄珠便把他叫住。
“尿布在柜子第二层,自己找。”
他站在柜门前,沉默片刻,还是照做了。动作不熟,尿布换歪了,孩子哭得脸通红。
我伸手想接,薛甄珠按住我的手。
“让他弄。”
贺涵低头看着孩子,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把粘扣重新撕开,孩子哭声更大,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算了,我来。”
我把孩子抱过来,熟练地哄着。贺涵站在旁边,手还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你们都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薛甄珠把脏尿布扔进桶里。
“你要是肯做,谁说你不对。”
他没回嘴,转身去了阳台。烟没有点,只夹在指间,许久都没动。
我知道他不是厌烦孩子。孩子第一次喊人时,他在门边站了很久;孩子发烧那晚,他开车送我们去医院,路上不断问我被子盖好了没有。
可一回到家,他又像被什么追着,匆匆洗澡,匆匆接电话,匆匆进书房。孩子哭,他会停住脚;孩子笑,他也会看一眼。只是每一次停留都很短。
有一天夜里,我给贺子安喂完奶,发现贺涵还没回来。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四十,陈平房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轻轻敲门,他正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
“怎么还没睡?”
“明天测验。”
我看着他桌上的台灯,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陈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妈妈,你很累吗?”
“还好。”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掠过去,一闪便没了。
贺涵第二天早上回来,衬衫袖口沾着一点咖啡。他在玄关换鞋,看到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先看了看时间。
“你一夜没睡?”
“你去哪儿了?”
“临时见客户。”
“客户总在半夜见?”
他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把鞋放进柜子。孩子醒了,伸手朝他那边抓,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贺涵抬眼看了一下,伸出手指。孩子握住他的拇指,立刻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以为他会留下。
他却只站了几秒,便说:“我先洗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孩子握着空气,手指慢慢松开。
我把他抱紧,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刚支起炉子,油锅里响着细碎的声音,白雾沿着旧楼墙面往上飘。
日子就是从这些很小的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
02
那段时间,家里的钱像漏水的桶,刚填进去一点,转眼又空了。
贺子安喝奶粉,纸尿裤一包接一包。晚上请人照看几个小时,白天再请人来帮着洗衣做饭,费用一项项记在本子上,红笔圈出的数字越来越多。
我把社区烘焙店交给店员照看,自己只在订单多的时候过去。揉面久了,腰会酸,站在烤箱前也容易头晕。客人问我什么时候恢复营业,我只笑笑,说孩子还小。
薛甄珠看不过去,常常一大早拎着菜来。
她进门先看孩子,再看厨房。奶瓶没刷干净,衣服没叠好,地上有一小块奶渍,都能让她念叨半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总会变。”
“是累变的,还是心散了?”
我正在给孩子冲奶,手上的勺子停在半空。水流细细地注进瓶子,奶粉一圈圈浮起来。
“妈,你别说了。”
她把买来的排骨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不说,谁替你说?”
我没有接话。贺子安在小床里踢腿,床栏碰得哐哐响。薛甄珠擦了擦手,过去把他抱起来,嘴里又哄又训。
“你爸爸不管,外婆管。小东西,长大可别学他。”
孩子听不懂,只盯着她胸前的围裙带子,伸手去抓。
贺涵回来的时候,薛甄珠正在厨房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他脱下外套,先往卧室看了一眼。
“子安睡了?”
“睡没睡,你不会自己看?”
贺涵站在门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片刻后,他走到小床旁,弯腰看孩子。
我在整理桌上的账本,没抬头,却听见床垫轻轻响了一下。贺涵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手指很快收回去。
“最近花销很大。”
“孩子花销能不大吗?”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薛甄珠把刀搁下,解开围裙往椅背上一搭。
“知道还天天往外跑?”
贺涵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家里什么时候不是关键时候?”
他没有再说。桌面上的账本摊开着,奶粉、护理、房租、煤气,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栏空着,像故意给他留的位置。
贺涵坐下来,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我把账本合上。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声闷响。贺涵把笔放回桌上,坐了很久,才说他下周会把钱转过来。
下周到了,钱没有来。
他发消息说客户临时出差。再过两天,他说公司账户要周转。薛甄珠听见后,没吭声,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到我面前。
布包里是她这些年存下的零钱和几张存单。
我立即推回去。
“我不要。”
“不要孩子喝什么?”
“我会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少吃一顿饭,多烤几个面包?”
她声音不大,手却压住了布包。那几张存单边缘已经磨毛,像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我盯着布包,喉咙发紧。
“妈,我不是没用。”
“我知道你不是没用。”
她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台上晒着的奶瓶。
“可人不能硬撑。硬撑久了,连自己在跟谁赌气都忘了。”
我把布包收进抽屉,没再说话。那天晚上,贺涵回得很早,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薛甄珠正在客厅择菜,扫了他一眼。
“今天不忙了?”
“嗯。”
“那正好,孩子洗完澡你来抱。”
他没有推辞。贺子安洗好后,裹在毛巾里,浑身散着热气。贺涵把他抱在胸前,孩子的脑袋贴着他的下巴,很快安静下来。
我在旁边擦头发,看到贺涵低头闻了闻孩子的头顶。
“有奶味。”
“他还这么小。”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薛甄珠在厨房里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那晚他没有进书房,坐在床边陪孩子睡了一会儿。孩子翻身时,他下意识伸手挡住床栏,动作比上次熟练。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缓下来。
第二天清早,他却把几份文件摊到了餐桌上。
纸张边角整齐,封面上写着房屋、产权、共有几个字。那套老房子位置偏,墙皮常年脱落,楼下的下水道一到雨天就返味。结婚后,我们几乎没住过几个月,后来一直空着。
我端着粥走过来,看见那些文件,脚步停了。
“你在整理什么?”
贺涵抬头,脸色平静。
“把家里的东西理清楚。”
“什么叫理清楚?”
“房子、存款,还有以后要用的钱。”
他说得像在谈一份普通合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件的红章上,红得有些刺眼。
薛甄珠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谁让你动那些?”
“本来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孩子刚满月,你整理这个干什么?”
贺涵把文件收拢,语气仍旧克制。
“我只是先弄明白。”
我看着他将那叠纸放进公文包,忽然想起他这几个月的晚归,想起他在阳台上夹着却没有点燃的烟,也想起他每次抱孩子时短暂的停留。
那天中午,雨又下起来。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风把墙角一张旧报纸吹得卷起,露出下面一行字。
上面印着附近片区规划的几个字,墨迹被潮气晕开,谁也没有仔细看。
03
贺涵把那叠文件收进公文包后,连续几天都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可家里的气氛没有因此松下来。他回家依旧很晚,回来后先去看孩子,再到书房接电话。门一关,里面便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听见合同、客户、安排几个词。
贺子安三个月大时,已经认得我的脚步。夜里他一哭,我刚掀开被子,他便会停一下,像是在等我抱他。
贺涵却不一样。他听见孩子哭,第一反应是看钟。
“几点了?”
“刚过十二点。”
“明早我有会。”
我把孩子抱起来,奶瓶贴到他嘴边。贺子安闭着眼睛,小手抓住我的睡衣,吸得很急。
“你能不能也抱一会儿?”
贺涵坐在床沿,捏了捏眉心。
“我抱了,你也睡不着。”
“我现在也没睡。”
他没有接话。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很疲惫。
我原以为他只是累,后来才发现,累只是他最方便的借口。
周末,他答应陪孩子去楼下晒太阳,临出门前却接到一个电话。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孩子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他还站在阳台上说话。
我把车推回客厅,孩子醒来后哭了一场。
贺涵结束通话,走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客户临时有事。”
“那你可以提前说。”
“我说了会陪他。”
“你只是说了。”
他看着我,嘴角抿成一条线。
“罗子君,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手里的小毯子落在沙发上。
“我每天睡几个小时,你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去倒水。玻璃杯碰到水壶,发出轻响,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被人硬生生截断。
薛甄珠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
“孩子哭成这样,你们还吵?”
“没吵。”贺涵说。
“没吵就把孩子抱起来。”
薛甄珠把苹果盘放到桌上,语气不容商量。贺涵看了我一眼,弯腰抱起孩子。
贺子安在他怀里扭动,哭声贴着耳边往上钻。贺涵的手掌托住孩子后背,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头要扶着。”
我提醒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快,屋里立刻静了。
薛甄珠把窗户关上,挡住外面的风。贺涵低头哄了几句,孩子仍旧哭个不停,他的手臂渐渐僵住。
最后,还是我把孩子接了过去。
他站在原地,袖口被奶水沾湿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贺涵睡在书房。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件衬衫装进箱子,说最近项目忙,住公司附近更方便。
我站在卧室门口,怀里的孩子刚睡着。
“你要搬出去?”
“只是分开住一段时间。”
“多久?”
“等忙完这一阵。”
“这一阵要多久?”
他看向窗外,楼下卖早点的人正在收摊,蒸笼里最后一点白气散掉。
“我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问:“那孩子呢?”
贺涵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个月会把钱打过来。”
“我问的是孩子,不是钱。”
他合上箱子,拉链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声音细长,像从我心口划过去。
“我不会不管他。”
“你现在就已经不在了。”
他抬眼看我,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让我陌生。
“人总要先把日子过下去。”
我想说,日子不是靠把家里的人一件件挪开来过的。可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我怕吵醒他,最后只把门让开。
贺涵提着箱子走到玄关。薛甄珠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你真要走?”
“只是暂时住外面。”
“那就别把话说满。”
他没有回应,换好鞋,伸手去拿门把。贺子安忽然哭起来,声音尖而短,一声接一声。
贺涵停住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没叫他,也没拦他。
他回头看了很久,最终只说:“我晚上回来看看。”
门合上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直到听不见。
薛甄珠把桌上的苹果盘收走,果肉已经变黄。
“你还等他回来?”
我没有回答。
孩子哭累了,脸贴在我颈窝里,热气一下一下扑过来。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盯着那只空掉的婴儿车,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去。
04
贺涵搬出去后的第一个月,钱按时转了过来。
第二个月,少了一半。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说公司最近回款慢,下个月会补上。第三个月,他只发来一条消息,让我别把日子过得太紧。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回。
家里的奶粉见底时,薛甄珠把买菜的钱分出一部分,陈平也从学校回来后找了几份零工。那孩子才十三岁,放学后替附近文具店送货,回来时校服袖口沾着灰。
“谁让你去的?”
我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下来。
“我自己去的。”
“你还要上学。”
“我知道。”
他低头换鞋,鞋底沾着湿泥。贺子安在房间里哭,陈平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薛甄珠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手指被芹菜汁染成青色。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有。”
“没有就把电话打过去。”
我拿起手机,拨了贺涵的号码。响了很久,他才接。
“什么事?”
“子安的奶粉没了。”
“我明天转钱。”
“今天就要。”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罗子君,我现在也有难处。”
“孩子的奶粉不是难处,是今天要喝的东西。”
“你不能什么都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见厨房门边的塑料桶,里面泡着几件孩子的衣服,水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不找你,找谁?”
“你先想办法。”
电话断了。
我还握着手机,薛甄珠已经站起来,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几张存单和一叠零钱。
“拿去用。”
“我不要。”
“不要就让孩子喝水。”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薛甄珠把存单往我面前推,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地凸起。
“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这样?我不是拿钱压你,是家里现在用得上。”
我把脸转到一边,听见陈平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外婆,我那边还有一点。”
“你闭嘴。”薛甄珠回头,“你一个学生,留着自己用。”
陈平抿了抿嘴,没有争。
那晚,我收下了布包。第二天去买奶粉时,售货员问我要不要换大罐,我站在货架前算了很久,最后只拿了最小的那罐。
贺涵一周后回来过一次。
他提着一箱水果,外套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没问,薛甄珠却先开了口。
“住外面挺舒服吧?”
贺涵把水果放到桌上。
“我只是工作方便。”
“你工作方便,孩子怎么办?”
“我每个月都有给钱。”
“给多少?”
他没回答。
我正在给孩子洗澡,水盆里的热气往上冒。贺涵站在门外,看着我把孩子抱起来,用毛巾包住他的身体。
贺子安看见他,咧了一下嘴,伸手去抓他的衣服。
贺涵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认得我吗?”
“他认得声音。”
“我最近太忙。”
“忙到不能来看他?”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半晌才说:“我不是不想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
“来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让我停住。毛巾边缘滴下水,落在地砖上,一滴接一滴。
“你是孩子的父亲,不是来家里做客的。”
贺涵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疲惫之外的东西。
“我给钱,给房子,难道还不够吗?”
“我要你面对孩子。”
“我已经在面对。”
“你连抱他都怕。”
他闭了闭眼,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袋。
我这才注意到,他带来的不是只有水果。
文件袋里是那套旧房的产权材料,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规划图。图纸上画着几条粗线,旁边的字很小,像某种与我们毫无关系的安排。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
“把房子的事情说清楚。”
“房子怎么了?”
“我们分开住,财产就要先理顺。”
“现在就要理顺?”
“越早越好。”
我把孩子抱得更紧。贺子安的湿头发蹭在我下巴上,带着奶香和肥皂味。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贺涵没有说话。
薛甄珠从客厅走过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
“你要把家拆了,还来问我们怎么分木板?”
“妈,你别这样。”
“别叫我妈。”
她把文件摔回桌上,纸张散开,露出那张模糊的规划图。
贺涵蹲下去捡,手指压住纸角。
“我不想把事情做得难看。”
“你已经做得够难看了。”
薛甄珠转身进厨房,锅盖碰得一声响。贺涵站起来,脸色灰白,像在会议室里听到一份无法修改的结果。
他看向我。
“我会给你一个安排。”
“我不要安排。”
“那你要什么?”
“要你留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先低下头。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细小的声音把屋里的沉默撕开一道口子。
贺涵把文件重新装好,慢慢拉上袋口。
“我们都需要冷静。”
“你已经冷静够久了。”
他没再解释。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掌搭在门框上,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留下那句:“我不会亏待你们。”
门关上,薛甄珠从厨房探出头。
“听见没有,他说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孩子。贺子安睡得很熟,嘴角沾着一点奶渍,完全不知道大人已经把他的人生拆成了几份,放在桌面上议价。
05
我一直等着贺涵所谓的安排。
那段日子,他来过两次,每次都只看孩子一会儿,然后把话题转到房子和开支上。我们像两个坐在同一张桌边的陌生人,手里各自压着一份不能轻易松开的纸。
孩子满三个月那天,贺涵把离婚协议放到了桌上。
窗外的树叶刚冒出一点新绿,薛甄珠在厨房煮粥,陈平坐在窗边削铅笔。家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协议上的字不多,财产、孩子、探望,一项项写得明明白白。
“你已经想好了?”
我问。
贺涵点头。
“我们继续这样过,对谁都不好。”
“对你不好,还是对孩子不好?”
“都有。”
“你准备给多少?”
他看着我,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直接问。
“我会承担孩子的费用。”
“具体呢?”
“按协议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套旧房归我。他在相关位置签了字,笔画干净利落。
“房子给你。”他说,“以后你和孩子有个地方住。”
“你拿它换什么?”
“不是换。”
“那是什么?”
“我能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贺涵把一套破旧的房子说得像一份郑重的补偿,而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摘出去,却只用了几页纸。
薛甄珠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协议,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真要签?”
贺涵站起身。
“这样对大家都好。”
“谁告诉你大家都好?”
“妈。”
“别叫。”
她走到桌边,拿起协议翻了几页,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孩子三个月,你现在走?”
贺涵声音很低。
“我会看他。”
“看他不是养他。”
“我会给钱。”
“钱能把他半夜哭的声音挡住?”
他脸色变了变,视线落到婴儿床里。贺子安刚喝完奶,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嘴角吐出一个小小的泡。
我走过去替他擦掉。
“贺涵,别把离开说成一种安排。”
他坐回椅子里,双手交握。
“我不是逃。”
“那你看着我说。”
他抬头,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坚硬。
“我不想继续这样生活。”
“哪样?”
“每天回家都要解释,孩子哭了要解释,没陪他要解释,公司忙也要解释。罗子君,我没有办法同时满足所有人。”
“没人让你满足所有人,只让你做个父亲。”
“我做不到你要求的那种。”
“我要求的只是不要消失。”
他把脸转开。窗台上的旧花盆里积着雨水,水面浮着两片枯叶。
“我们分开,对你更好。”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好?”
“我会把房子给你。”
“我不要这个换来的好。”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总要现实一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已经把我们的婚姻拆成了几笔账。陪伴算不出金额,安慰没有收据,只有房子和钱,能写进协议,也能让他安心。
陈平放下铅笔,走到我身边。
“妈妈,不签也行。”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留着少年人的稚气,手指却已经因为削铅笔沾上了一层木屑。
“你先回房间。”
“我不想你一个人。”
“回去。”
陈平站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走开。房门合上时很轻,像怕惊动谁。
贺涵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纸。
“孩子归你照顾,我每月固定支付费用。房子也归你,其他东西我不带走。”
“你已经决定好了?”
“是。”
“什么时候搬?”
“今天。”
薛甄珠把勺子重重放到桌上。
“你连三个月都等不到?”
“我会定期来看孩子。”
“孩子不缺一个定期出现的人。”
贺涵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从口袋里拿出钢笔。
我盯着那支笔,想起他第一次抱贺子安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孩子哭,他额头上全是汗,却不肯把人交给我。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三个月,已经比我想象中长,也比孩子能等的时间短。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姓名写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继续这样。”
“你会留下吗?”
贺涵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卖菜人的叫喊,声音拖得很长,从楼下穿过来,又慢慢散掉。我看着他,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把名字写完。
贺涵收起协议,动作很轻。他把属于我的那份推过来,连同房屋材料一起放在桌边。
“房子你留着。”
“我知道。”
“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
“我会自己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贺子安正睡着,一只手搭在脸旁,掌心还攥着一小片纱布。
贺涵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
我没有说话。
他拿起门边的行李箱,走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把孩子教得恨我。”
我握着协议,纸边硌在掌心。
“那你就别做让他恨你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门合上后,薛甄珠坐到桌边,把那份协议从头看到尾。
“房子归你,孩子归你,人也走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
“至少孩子和房子都在。”
薛甄珠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她起身去看锅里的粥,锅底已经有些糊了。
当天晚上,贺涵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已经到住处,让我照顾好孩子。
我没有回。
贺子安半夜醒来,哭声比平时更久。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一圈又一圈,走到脚底发麻。
第二天早上,我把旧房的产权材料、离婚协议和孩子的出生证明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压在衣柜最下面。
那时我以为,它们只是往后日子里用得上的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