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些东西，比月亮更白更圆 ”

《天龙八部》中最暧昧的中秋情话，酝酿了最残忍的悲剧。

那年中秋，白世镜长老去撩副帮主马大元的夫人康敏。

说什么：“你身上有些东西，比月亮更白更圆，你身上的月饼，自然是甜过了蜜糖”。

于是睡到了康敏。

白世镜平时执法如山，冷面铁骨，但骨子里闷骚。康敏也是表面矜持，内心邪恶。

康敏勾到了白世镜，要挟白世镜杀了自己丈夫马大元。

白世镜在聚贤庄救下了阿朱，让阿朱对他有好印象，于是伪装了他去套康敏的口风。

康敏说了白世镜这两句撩骚的话，阿朱没对上，康敏看穿伪装，唆使萧峰去杀段正淳。阿朱替段正淳挨了萧峰一掌，死去了。

如此《天龙八部》最大的悲剧——萧峰误杀阿朱——实在是因为这一句台词没对上。

阿朱、萧峰、白世镜、康敏，恩怨纠结。

然而白世镜的性格，又不止是表面冷酷内心闷骚。

康敏如是说白世镜：

“我糟蹋自己身子，引得这老色鬼为我着了迷。我叫老色鬼杀了马大元这脓包，他不肯，我就要抖露他强奸我。这老贼对着旁人，一脸孔的铁面无私，在老娘跟前，什么丑样少得了？我跟他说：‘你杀了马大元，我自然成世跟你。要不然，你就爽爽快快一掌打死了我罢！’他不舍得杀我，只好杀马大元啦。”

“我叫老色鬼出头揭露你的身世秘密。呸，这老色鬼居然跟你讲义气，给我逼得狠了，拿起刀子来要自尽。”

“老色鬼说什么也不肯做对不起你的事。”

于是康敏才去找了全冠清出头。

白世镜没表面那么冷面无情，却也有底线。他可以贪恋康敏的美色杀马大元，但绝不肯动萧峰。

萧峰遭遇全冠清背叛时，白世镜曾要求全冠清“你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句话，快快自行了断罢。”还要求乔峰，“帮主，这等不识大体的叛徒，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连乔峰都看出来了：

“白长老一意要尽快处决全冠清，显是不让他吐露不利于我的言语。”

白世镜急于杀全冠清，那是既想保护乔峰，也想保护自己。

然而康敏到场后，情况急转直下，才终于让乔峰失了帮主之位。

康敏是知道白世镜对乔峰有心回护的，所以她到场之后，逼问过白世镜：

“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若是长老犯了帮规，那便如何？”

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康敏说这话，既是针对乔峰，也是威胁白世镜。真正厉害。

后来聚贤庄上，白世镜与乔峰喝绝交酒。乔峰将阿朱托孤于白世镜，白世镜表现得真是英雄好汉：

“乔兄放心，白世镜定当求恳薛神医赐予医治。这位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白世镜自刎以谢乔兄便了。”

喝绝交酒时，白世镜对乔峰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待会交手，乔兄不可手下留情，白某若然死在乔兄手底，丐帮自有旁人照料阮姑娘。”

我很怀疑白世镜说这话，大有求死之志。毕竟之前他已经“拿起刀子要自尽”了：

他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此时被康敏控制，生不如死；如果能死在乔峰手下，也算是得其所哉。死在乔峰手里，是他唯一能做的、不直接伤害乔峰的选择。他可能想用“求死”来对抗康敏的操控——你逼我害乔峰，我宁可死在他手里，也不让你得逞。顺便对乔峰赎罪？

之后他也的确对得起萧峰了：若非他，阿朱早已死在了聚贤庄。薛慕华起初拒绝医治阿朱，是白世镜以自己的绝学“缠丝擒拿手”，求动了薛神医。他之前承诺阿朱若有三长两短，便“自刎以谢”——事实上他确实救下了阿朱。

所以白世镜这个角色，刻画得极有意思。

外表严谨，内心闷骚。色字头上一把刀，被迫杀了马大元。第一折。

跟乔峰却是真讲义气，不惜自尽，也不肯相害，甚至还救了阿朱。第二折。

表面是好人，然而做了坏事，却又没坏到底。可恨复可怜。

《天龙八部》里，众生多痛苦于所执。情爱，往昔，身份，名利。白世镜有两重。一重是爱欲，一重是自己。

如果他能逃脱爱欲，就不会中康敏的套。但他还想当回铁面无私、对得起萧峰的自己，于是痛苦。康敏和他的良心都不给他这个机会。所以“拿起刀子要自尽”，所以“自刎以谢”，所以“乔兄不可手下留情”。

人执到深处，死甚至可以是解脱。

回想当初，他对康敏说什么“你身上有些东西，比月亮更白更圆，你身上的月饼，自然是甜过了蜜糖”，甜言蜜语，实是大祸肇始。大概他那时还觉得，自己会撩；这甜言蜜语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却不料康敏只想借他对付马大元和乔峰。那时白长老说什么，康敏都会认。中计之后，白长老也无法回头了。

顶级猎人常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白世镜吃到了康敏，以为自己吃到了免费的中秋月饼，起了床才知道，月饼不免费，区别只是事前付与事后付罢了。

邪恶的陷阱常以天上掉馅饼的姿态出现。命运早都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