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前《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炸响”上海滩

89年前，上海滩知名文史半月刊《逸经》登载一篇署名“幽谷”的万字长文，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当时的国民党统治区内“炸响”。

这篇文章，就是《逸经》“今代史料”栏目在1937年7月5日刊登的《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简称西引记）。“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在国民党统治区期刊公开介绍红军长征完整历程的文章。它的出版比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中译本还早半年多。”上海市档案馆副研究馆员樊琳说。

在上海图书馆，记者见到了这本杂志实物。历经近九十载光阴，杂志封面图案已经模糊，但“逸经”二字依然醒目。泛黄内页中，“毛泽东像”“二万五千里西引经过路线图”“红军在江西所发建设公债券”三幅图片，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那个风雷激荡的年代。

7月16日在上海图书馆拍摄的文史半月刊《逸经》第33期（夏季特大号）。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文章系统讲述了红军从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决策战略转移，直到红一方面军抵达吴起镇、随后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的全过程。

在作者“幽谷”笔下，突破湘江封锁、强渡乌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等长征途中重大节点跃然纸上。在讲述强渡乌江时，文章写道：“乌江宽约二百五十米，深不可测。那时水流速率每秒一米八，寒度在十度以下……当时有十八个善于游泳的勇士，在机关枪掩护之下，跃入江中，顺着寒冷刺骨的急流，奋勇前进……二日的晚间继续有一连人用造成的竹筏偷渡过江……占领了优势的阵地，向守江的黔军袭击，使他们招架不开。”形势之危急、飞渡之艰难，在字里行间真切可感。

7月16日，上海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翻开《逸经》第33期，展示《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人们不禁要问，“幽谷”是谁？他何以在当时清楚知晓长征历程中种种艰险经历，文章又是如何成功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发表？

“‘幽谷’究竟是谁，曾长期让史学界犯难。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最终确认：‘幽谷’是被称为‘红色牧师’的董健吾。”樊琳说。

董健吾，1891年生，1928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中央特科领导下在沪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公开身份是上海某教堂牧师。1936年，他受宋庆龄之托到西安，以“王牧师”身份护送美国记者斯诺和美国医生马海德去陕北苏区，客观上促成了后来英文版《红星照耀中国》和中译本《西行漫记》的诞生。

樊琳说，这层特殊的身份，也使得董健吾得以接触到由红一方面军将士撰写、红一方面军组织编辑的反映长征历程的资料汇编原稿，这些材料为西引记的成稿打下基础。

《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一文中的“二万五千里西引经过路线图”。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西引记发表时，国共第二次合作还未开始，中共和红军在国民党统治区被叫作“赤匪”或“流寇”。而《逸经》杂志发表这篇文章时，标题直接使用“红军”，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学者分析，杂志主要靠人脉、刊物定位和文字策略为发表争取空间。《逸经》时任社长简又文与国民党左派人士交往密切。而其杂志社和印刷所又地处上海公共租界，国民党当局的新闻审查力度稍弱，且此前已发表过瞿秋白遗作《多余的话》，可看作为西引记“试水”。

此外，文章从标题就巧妙“伪装”，采用语义更中性的“西引”，而非“西征”，还故意在正文内使用了“围剿”“西窜”等字眼；《逸经》一直以“无党见”为定位，文章的前言特意声明“双方对峙之营垒中均有余之友好，考其异同，辨其虚实”。

然而，西引记内文虽未直接称赞红军作为，但一次次绝处逢生、周旋奋战的革命豪情浸透在字里行间——对于懋功会师，文章以“炮竹声、军乐声、呼号声、歌唱声，震动天地，鼓掌时，无异大战场上放机关枪，握手时，成为千万个铁锤”描写；强渡乌江处，以“黔军像山上滚下石头般坠入江中”“步步进展，在乌江北面如入无人之地”作结……

20世纪90年代，董健吾之子董云飞撰文回忆，父亲在1948年养病期间与子女谈及曾在《逸经》杂志上发表西引记，对自己的作品“甚为得意”，“恋文之情，溢于言表”。新中国成立后，董健吾又多次与子女提及此事，嘱咐他们寻找当年的《逸经》刊物，“向党献出书稿”。

直至1986年，董云飞的妹妹董静云于徐家汇藏书楼查到此刊物。数年后，董云飞专门发表文章，向公众讲述这篇西引记背后的故事。

《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一文中的“毛泽东像”。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西引记发表两天后，七七事变爆发，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正面形象旋即在国民党统治区引发舆论反响。

至此，舆论战场上的“红色长征”已无法阻挡。专家认为，共产党的舆论斗争策略既显胆识，更见格局——不局限于自辩与叫阵，而是书写红军穿越万里险途的真实历程，用一路的军民相亲和严明纪律，直观呈现人民军队的本色。

转载的报刊和书籍将西引记标题改为《二万五千里西行记》。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1937年7月中旬，上海开明书店出版的大型期刊《月报》转载此文，并把标题改为《二万五千里西行记》。此后，以此文为基础的各种介绍长征的文章、图书出版，使广大读者对中共和红军有了崭新了解。

“人们由此逐步认识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武装是一支有纲领、有信仰、有纪律的人民军队，这对于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政治主张发挥了积极作用。”樊琳说。

原标题：《89年前《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炸响”上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