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墓碑,三个名字。陈松年给父亲陈独秀办后事,最先要学会的,不是哭,是把“陈独秀”三个字藏起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四川江津鹤山坪石墙院里,陈独秀走到人生最后一站。
屋里能守在身边的子女,只剩陈松年。
这年陈松年三十出头。外人记住陈独秀,多半记住《新青年》、五四运动、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这些大字眼;可陈松年眼里的父亲,先是一口棺木,一块墓地,一笔凑不齐的丧葬钱。
他不能倒下。
陈独秀晚年住在江津,贫病交加。潘兰珍陪在身边,陈松年也在附近谋生照应。父子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算长,可到了最后,老人把身后事交给了这个儿子。
遗愿很清楚:将来把棺木带回安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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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压在陈松年心上,一压就是五年。
陈独秀去世后,家里拿不出像样的丧葬费用。江津地方友人出面相助,才置办了四川香楠木棺材,临时安葬在江津西门外邓燮康园地。
墓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是欧阳竟吾写的六个字:“独秀先生之墓。”
这是第一块碑。
可陈松年知道,这不是父亲最后的归处。江津只是暂厝,安庆才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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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的是,陈独秀这个名字太重。
一九四七年二月,陈松年终于雇下一只浙江帮船。船上装着两具灵柩,一具是父亲陈独秀,一具是祖母谢氏。
长江水往东流。
船一走,陈松年就把心提了起来。抗战已经结束,可局势仍乱,陈独秀的丧葬之事此前就受过监视和纠缠。棺木若一路打着“陈独秀”的名号,谁也不敢说会不会横生枝节。
于是,他用了一个少有人知道的名字。
陈乾生。
那是陈独秀早年的名字。三个字刻在棺木上,像一层薄薄的遮掩,也像儿子能给父亲做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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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安庆后,灵柩先暂置西门外太平寺,再迁往北门叶家冲。那里后来属十里铺一带,靠近陈家故土。
陈松年把父亲与原配夫人高晓岚合葬于一冢。
这一次,他又立碑。
碑很小,正中刻着:“先考陈公乾生之墓。”
这是第二块碑。
这块碑没有“陈独秀”,也没有“仲甫”。它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家坟,普通到后来荒草长起来,许多人从旁边走过,也未必知道下面埋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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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是这种普通,护住了墓。
多年里,陈松年不敢随意去祭扫。那座坟在荒草里沉默,墓碑后来也不见了。父亲生前声名太大,身后反倒要靠一个旧名藏在土里。
这就是陈松年要承受的事。
他不是陈延年,也不是陈乔年。两个哥哥走上革命道路,先后牺牲,名字刻进党史;陈松年留在家里,面对的是祖母、继母、妻儿,是米面、学费、病痛,也是父亲身后一件件无人替他办的琐事。
陈家后人的日子并不宽裕。
新中国成立后,陈松年一度在安庆生活艰难。家里孩子要读书,他做过体力活,也想方设法维持家计。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可饭桌上要解决的,还是第二天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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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前后,毛主席路过安庆时问起陈独秀后人的情况。地方汇报陈松年生活困难后,陈松年一家得到照顾,每月有了生活补助,后来也被安排到文史岗位。
日子这才稳了一些。
可父亲墓地的事,还没完。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许多事情开始重新回到它本来的位置。陈独秀研究逐渐松动,陈独秀墓也重新进入人们视野。
陈松年带着子女去找父亲的墓。
三十多年过去,叶家冲那片坟地已被荒草覆盖。旧碑没了,土冢也低了。陈松年只好四处询访,终于找到当年参与抬棺的老农,靠着老人指认,才把墓址重新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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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又站回父亲面前。
一九七九年十月,陈松年征得有关部门同意并得到资助,以陈延年、陈乔年、陈松年、陈鹤年四个儿子的名义重修墓地。
新碑上,终于不再用“陈乾生”。
碑文改成:“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之墓。”
这是第三块碑。
从“独秀先生”,到“陈乾生”,再到“仲甫字独秀”,三块碑上的名字一层层变回来。陈松年等了三十多年,终于能把父亲的名字刻得稍微明白一些。
一九八二年,安庆市政府又将陈独秀墓确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并重修墓冢。墓前新碑刻上“陈独秀之墓”,背面刻生卒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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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已经不只是陈家的家坟了。
陈松年晚年常去墓前。路还是那条路,人已经老了。他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把家里后人的事,一件件说给父亲听。
一九九〇年,陈松年去世。
多年后,陈独秀墓扩建为独秀园,水泥路通向墓前,黑色花岗岩石碑上刻着“陈独秀先生之墓”。风从安庆十里铺吹过,碑还在那里。
陈松年终于把父亲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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