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位公众人物的离去,人们可不可以在对某个具体作品有所保留的情况下喜欢他、尊重他、悼念他?当群体的悲痛与崇高被不断推向极端,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记住逝者,以及是否允许记忆保留复杂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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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大算一篇悼念文章。我一直多少认可“死者为大”这句话,除了个别特殊的公众人物,在很多人表达哀思时,以一种有意冒犯的姿态唱反调,没有必要。
我曾经在中写过:
评价一个公众人物特别是评价逝者的时候,我认为在两种情况下,“人死为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突破甚至无视。第一,有私怨,或,第二,有大恶。
刘欢显然不属于这类的公众人物。这是本文没有在刘欢去世当天第一时间发出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刘欢的大部分歌我都能唱上几句,有几首还是常备k歌歌单上的,比如《磨刀老头》,我在1989年只听他唱了一遍至今都能完整唱完。他在我的个人生命史里是个显著的存在,但我似乎并不能把他视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什么样的人对我是“重要的人”呢?比如我上大学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是一盘崔健的《解决》,工作后买的第一盘磁带是罗大佑的。作为歌者,罗大佑和崔健对我就是重要的人,影响不仅限于音乐。对我来说,他们是矢量符号,是自带方向感的。
刘欢更像标量符号。他给我留下的印记只限于音乐。而这些印记,恕我不敬,在我第一次听到《亚洲雄风》《好汉歌》和《笑傲江湖》的年纪,就隐隐觉得有些“媚俗”——那时候这个词流行,不一定准确。同样是武侠歌曲,《笑傲江湖》和《铁血丹心》的感受是不同的。他的歌和毛阿敏的歌,都宏大雄浑,却不那么容易入心。
但这当然只是我纯粹个人的视角。审美本来是各花入各眼,“不那么喜欢”只是相较而言,绝不是“厌烦”或“差评”。刘欢是中国近几十年流行乐坛最醒目的“大腕”之一,地位无可争议,分量无可争议。
真要说有什么争议,大概是关于刘欢的那首《从头再来》。我看到,在部分微信群和其他社交媒体上,关于《从头再来》是否会让东北下岗人群,或其他地区的下岗人群感到不适,发生了一些争论。
从我个人角度说,其实对这首歌比较无感,但我的一些东北朋友和非东北朋友并不太同意(没错,也有不少其他地方朋友不喜欢这首歌,有位朋友在我朋友圈下留言:“作为一个湖北下岗家庭的子女,也对这首歌非常不适”)。
“大下岗”时我已经不在东北,所以具体感受当然以在地在场人的结论为准。我相信,比指教别人应该如何思考荒谬无礼十倍的,就是指教别人应该如何感受,特别是局外人对当事人的指教,因为感受是无法抽象也无法由他人替代完成的。
在我看来,《从头再来》是一首可以脱离“下岗”语境也能独立存在的作品,我看了一些视频,发现不少视频下,除了许多表达不适的留言,也有当年的下岗工人留言,说这首歌是他们一直喜欢的,是给了他们“从头再来”的力量的。
关键可能在于,面对一位逝者,人们可不可以在对他的某个具体作品有所保留的情况下喜欢他、尊重他、悼念他?还是喜欢他、尊重他、悼念他,就必须全盘接受他的一切,不能有任何批评和保留?
我看到很多对《从头再来》有保留的东北朋友或非东北的朋友,仍然转发了刘欢的歌,在悼念他。至少在我的视野内,没有看到有人因为这首歌而否定刘欢本人。
由于立场不同,利益不同,对同一首歌,就是会有些人只欣赏到美好甚至从中汲取力量,而另一些人会感到不适,而这两类人都是正常也正当的。同一首歌在不同经历者那里具有不同的现实含义。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非要把队形捋直,非要普及一个标准答案,这种用力过猛、简单粗暴的姿势,未必真的是在维护一个艺术家的名誉。
2018年,我在“腾讯·大家”上写了一篇文章,,评论所谓“云吊孝”现象。
我发现,对大部分人来说,“逝者”比从前多了,那段时间,朋友圈里这句话被一次又一次重复:“怎么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
换一种表述,可能更接近于真相:现在去世的人中,被我们当做名人的多了。
我把结论在这里再刷一遍:
如果演艺、文化乃至更大范围的“明星”广泛出现是以1980年代中期为起点,那么,这些当初三十上下的各路明星,如今将大面积进入六十岁以上。我们看到的我们所认识的名人密集凋零不可避免,就像无法闪躲的流星雨,而且,序幕才刚刚拉开。
196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的这两三代人很可能会是有史以来接受名人死讯最多的人群,因为他们之后的几代人将不会在意那么多人的死活。
“他们之后的几代人将不会在意那么多人的死活”(“00后”已经因为人情过于冷淡而受到长辈批评,还伴随着远高于前几代人的群体抑郁发生率),也就意味着我们这前面几代人还是在意的。我想,这也许会带给我们一些困扰,因为我们的情绪阈值大概不是按照承受这么多悲情来设置的。我们的祖辈一生可能需要认真哀悼的人只有三两个,但如今,无穷的远方无穷的人们,他们的死突然变得与自己有关。
“逝者”正在成为中青年人社交媒体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既是娱乐,也是文化,是集体行动的载体,是情绪酝酿和倾泻的平台,甚至是不同层面共同体的发现与巩固流程,社群间斗争的前线。
人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一些变形,轻则是情感的疲劳,重则是莫名的抑郁,还有无端的敌意。
比如说,人人都有把自己经历过的人事都包装成神迹和传奇的本能冲动,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卓尔不群,这一点想必很容易理解,逝者当然是最便当的抓手。近几年,当有文化名人、艺术明星离世,社交媒体的怀念越来越倾向于拔高评价:大师、巨人、天才……一个普通人生命中失去的人越重要、越难以替代,他的失落和悲痛当然也就越有理由沉重——这会形成一种正向反馈,使互联网参与下的评价经常超出对逝者的礼节性尊重,甚至有时对不同看法呈现出一种粉圈化的强势反应。
这些都不算什么意外。既然是互联网传播事件,就一定会遵循和呈现互联网传播规律。
而互联网传播最常见的一个危险,就是人们在群体情绪的相互鼓动中不断投入情绪,理性和常识则在信息泥石流中被埋没。
也许有一天,后来的人会像我们今天看待更早的人一样,看待我们曾经反复悼念的那些名字。那时他们是否在意,并不由我们决定;我们能决定的,只是今天如何记住,以及是否允许记忆保留复杂的形状。
图源 | 网络 作者 | 宋金波 编辑 | 雪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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