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韵第一次见李东,是在一场赏花宴上。
那日春光明媚,城中名士聚于城外西园,牡丹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姹紫嫣红,看得人眼花缭乱。众人围坐吟诗作画,争相夸赞花好,唯有林韵独自站在角落,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将谢的残花。
"姑娘似乎并不喜欢这满园春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韵回头,看见一个青衫男子,面容清瘦,眉目端正,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姿随意,不像旁人那般端着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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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再好,也是给别人看的。"林韵淡淡道,"与我何干?"
男子笑了:"姑娘这话,倒像是说给我听的。"
"哦?"
"我寒窗十年,考中进士,旁人都道我前程似锦,可我自己知道,这满园春色,没有一朵是为我开的。"
林韵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这人说话不卑不亢,语气里没有落魄,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
"你叫什么?"
"李东。"
林韵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新科进士里最年轻的一个,出身寒微,没有任何背景,全凭一己之力在京城站稳脚跟。有人赞他少年得志,也有人等着看他跌跟头。
"李大人。"她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
"叫我李东便是。"他走近一步,看着她手里那朵残花,"姑娘不喜欢牡丹,可喜欢别的?"
"我喜欢墙角那株二月兰。"林韵指了指西园角落,"没人看,没人管,自己开得倒自在。"
李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墙角开了一片淡紫色的小花,不起眼,却生机勃勃。
"姑娘好眼光。"他说,"牡丹虽好,开在牢笼里。这二月兰虽贱,倒活得像自己。"
林韵第一次正眼看他。
满园名士,没有一个人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偏偏这个刚认识的青衫男子,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心。
二
林韵是什么人?
她是林家嫡女,才名动京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不是她眼高,是那些人她太了解了——他们要的不是林韵,是林家的权势,是一个端庄懂事的主母,是一个能在宴席上替他们长脸的花瓶。至于她林韵心里想什么、要什么,没人在乎。
她爹给她许了一门亲,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公子,相貌堂堂,前程似锦。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只有林韵自己知道,她要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座金丝笼。
她跟家里闹,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有人赞她有骨气,有人骂她不知好歹,更多的人等着看她最后怎么收场。
只有李东,在一次宫宴上,远远看见她被一群贵妇围着训话,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一句软话都没说。
散席的时候,他在宫门口拦住她。
"林姑娘。"
林韵停下来,警惕地看着他:"李大人有何指教?"
"我不是来劝你的。"李东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枝二月兰。不知道他从哪儿摘的,还带着露水。
"那日在西园,姑娘说喜欢这个。"他说,"今日路过城墙根,看见开了一片,就摘了一枝。"
林韵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不怕被人看见?"她问。
"怕什么?"
"我是有夫之妇——虽还没嫁,可圣旨都快下了。你我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李东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林姑娘,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关进笼子里。"
林韵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在跟她说"你应该"——应该听话,应该顺从,应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只有这个男人,跟她说"你不该"。
她不该被关起来,不该被安排,不该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天她把那枝二月兰带回了家,插在床头的花瓶里,看了一整夜。
三
后来他们开始偷偷见面。
不是什么风雅的约会,就是在城南的茶馆里,隔着一张桌子,说说话。
林韵跟他讲自己小时候偷偷跑出府去玩,被她爹打了一顿板子;讲她偷偷看了很多"闺阁女子不该看的书",被先生发现后告到她爹那里;讲她其实不想嫁人,想自己开个学堂,教那些跟她一样被困在家里的女孩子读书认字。
李东跟她讲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熬夜织布供他读书;讲他第一次进京赶考,盘缠不够,一路乞讨到京城;讲他在朝堂上被老臣们排挤,因为他没有背景,因为他"不懂规矩"。
两个人聊到茶馆打烊,掌柜的开始收拾桌子了,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林韵。"李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想不想走?"
"走?"
"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教书,我种地,日子清贫,但自在。"
林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心动了。她真的心动了。
可她最后摇了摇头。
"李东,我走了,我爹怎么办?他就我一个女儿。"她低下头,"而且……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跟我去过那种日子?"
李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能。他寒窗十年,不是为了去乡下种地的。他有他的抱负,他想在朝堂上做一番事业,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茶馆,夜风一吹,都清醒了。
四
林韵最终还是嫁了。
不是她心甘情愿,是她爹以死相逼。她穿上嫁衣的那天,对着镜子哭了很久。
新婚之夜,她的新郎掀了盖头,客客气气地说:"林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你做你的林家女儿,我做我的户部公子,我们相安无事。"
林韵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全京城都羡慕的婚事?相敬如"冰",各过各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嫁过去半年,瘦了一圈。不是受了虐待,是心里憋得慌。
直到有一天,她回门省亲,在城外的路上,又遇见了李东。
他变了。官服加身,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可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两个人在马车上遥遥相望,谁都没说话。
后来她听说,李东升官了,成了朝堂上最年轻的侍郎。再后来,她听说他娶了妻,是丞相的女儿。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五
很多年后,林韵的丈夫死了,她守了寡,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
她爹早就不在了,林家也败落了。她一个人撑起门户,真的开了一间学堂,教附近的女孩子读书写字。
有一天放学,门口来了一个人。
白了头发,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东站在她的学堂门口,看着她,笑了一下:"林姑娘。"
林韵手里的书本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坐在学堂的院子里,喝着粗茶,说了一下午的话。说这些年各自经历了什么,说各自的孩子长大了没有,说当年那场没走成的旅程。
"你后来……后悔吗?"林韵问。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拉着我走。"
李东沉默了很久,说:"不后悔。你开了学堂,教了那么多孩子,这是你当年想做的事。我在朝堂上,也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我们都没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吗?"
林韵看着他,眼眶红了。
"李东,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嫁过人,守过寡,养大了孩子,开了学堂。可我最想念的,还是那年西园,你递给我一枝二月兰的时候。"
李东笑了,眼角全是皱纹。
"我也是。"他说,"我这一辈子,娶过妻,做过官,见过姹紫嫣红满园春。可我最忘不了的,是那天墙角,那株没人看的二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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