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行尘侠录
第二章 太行月冷剑生寒
进摘星楼的那日,山门外的红枫正烧得漫山遍野,像有人把整坛朱砂泼在了山岗上。明月成了摘星楼近三年来唯一破格收的外门弟子,跟着同期入门的师兄弟们住在西山脚的弟子寮里,同屋的小师弟阿虎才十五岁,是太行山下猎户家的儿子,从小就跟着爹在林子里追狍子,练起轻功来活像个贴地飞的山猫,总黏着明月要他讲淮河渡口的酒铺故事。
沈青霜本就比他早入门三年,剑法在摘星楼年轻一辈里稳坐前三,顺理成章成了带他入门的师兄。每日寅时,天还浸在墨色里,沈青霜就准点在剑坪上等他,从最耗底子的“摘星九式”开始教。摘星剑法最重“准”和“稳”,要求出剑能隔空斩断三丈外飘着的落叶,明月为了练准头,在剑坪的老槐树上挂了百余个纸幡,每日天刚亮就站在三丈外出剑,剑风卷着纸幡簌簌作响,常常练到日上三竿,指尖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痂,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硬茧。沈青霜嘴上总骂他练剑时运力太死、不懂变通,转头就把自己当年用的鹿皮手套塞给他,还偷摸把珍藏的《太行剑注》拿给他看,书页空白处全是她用朱砂写满的实战批注。
摘星楼的内门弟子里,有个叫楚昭的师兄,是楼主的亲外甥,平日里恃才傲物,早就看这个从山脚下武馆爬上来的外门弟子不顺眼。某次剑坪比武切磋,明月一时心软收了大半力,剑刃堪堪擦过楚昭的肩袖,楚昭反倒借着收势的由头,反手用剑脊狠狠砸在明月的后背上,当场就把他砸得踉跄着跪跪在青石板上,后背很快淤出一大片青紫。
沈青霜刚好拎着剑从廊下走过,瞧见这一幕当场就冷了脸,长剑出鞘直指楚昭的咽喉,剑风刮得楚昭脖颈生疼:“摘星楼的规矩,点到即止,你下这种重手,是要跟我比一场吗?”最后还是楼主赶来调停,罚楚昭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个月,又把明月叫到书房,亲手塞给他一瓶化瘀的伤药。明月没喊半句委屈,当夜就忍着后背的疼,在后山的石洞里练了整整一夜剑,剑风把洞外的山草吹得伏了一地,他心里清楚,在这以武为尊的山门里,唯有手里的剑足够快、足够稳,才能挺直腰杆站着。
摘星楼后山的药庐,守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阿荠,是掌药长老的孙女,比明月晚半年入山。她总抱着半筐新采的草药蹲在剑坪边上看明月练剑,见他又耍剑把自己手腕蹭破了,就红着脸跑过来,把金疮药往他手里塞,还偷偷把自己烤好的山枣糕塞到他的剑囊里。她不敢跟明月多说话,送完东西就抱着药筐往山上跑,发梢别着的野菊花瓣晃来晃去,等明月回头看她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
入山第三年的秋日,摘星楼举办全楼大比,明月凭借一手练得炉火纯青的摘星剑式,一路挑落七位内门高手,最后站在决赛的擂台上时,连楼主望着他的眼神里都满是赞许。可就在他要接过楼主亲手递来的“首席弟子”铭牌那日,山下的急报却像惊雷似的劈进了摘星楼——沉寂多年的黑水教死灰复燃,在晋豫两地烧杀劫掠,连着破了七个周边门派的据点,甚至把拒绝对他们俯首称臣的青云派满门屠戮,连夜杀光了派里三十二口人,连掌门的头颅都被挂在山门口示众。
晋地数十个门派连夜递来联名侠义帖,恳求摘星楼牵头组建侠义盟,下山清剿为祸一方的黑水教。摘星楼半数弟子争相请命,沈青霜作为年轻一辈剑法最顶尖的弟子,自然在出征名单之列。明月连夜跪在楼主的书房外,从初更跪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把当年从淮河渡口带来的旧铁剑摆在石阶上,磕着头说自己必须同去——他当年背着剑走出淮河渡口,要的从来不是在山门里当个安稳的首席弟子,是要真真正正地去护着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像当年说书人讲的那些侠客一样。
楼主望着他石阶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铁剑,最终松了口。出发前夜,阿荠蹲在他的厢房门口,攥着一个绣着小蒲公英的棉布荷包不肯撒手,眼眶红得像沾了晨露的山果,荷包里塞着她攒了大半年的解毒草药,每一包都是她亲手晒好、亲手包的:“黑水教的人剑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毒,你一定要把荷包贴身放好,我在山上天天晒草药等你们回来。”沈青霜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小瓷瓶,那是楼主传给她的本命解毒丹,全摘星楼上下加起来也不过五颗:“明日下山跟紧我,战场上别硬逞能,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太行山。”
出发那日,山风卷着漫山的红叶往山道上吹,阿荠站在山门的石阶上挥着手,看着明月青衫的背影混在一众背着剑的弟子里,渐渐消失在山雾深处。没人知道,这趟看似声势浩大的清剿之行,从一开始就藏着致命的陷阱。侠义盟队伍刚走到晋地的黑风岭,就中了黑水教的埋伏,漫山遍野的黑衣教徒从山林里涌出来,淬了毒的飞镖像雨似的往人堆里砸,身边刚入山半年的小师弟阿虎,为了把一个险些被飞镖击中的平民百姓推开,当场就被三枚毒镖钉在了树干上,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山枣糕。
明月握着那把磨了无数遍的青钢剑,红着眼圈在人群里劈杀出一条血路,沈青霜护在他左后侧,软鞭卷飞朝他刺来的长刀,可对方人手实在太多,眼看着一柄淬毒的长剑从暗处直直朝着明月后心刺过来,沈青霜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把他推开,那柄毒剑直接刺穿了她的左肩,黑褐色的毒素瞬间就顺着她的衣袖蔓延上来。
靠着沈青霜拼尽全力开路,明月才带着残存的几十个侠义盟弟子冲出重围,逃到山下的小镇上暂避。沈青霜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却还强撑着笑着抬手拍了拍明月的脸颊:“别慌,我还没……没看着你成为名满江湖的大侠客呢。”可没人知道,黑水教这次卷土重来,背后藏着和摘星楼内奸暗中勾结的巨大阴谋,而明月手里那半卷从淮河渡口淘来的残页剑谱,居然是早已失传的《星落剑经》的残篇,成了整个武林无数人暗中争抢的至宝。山雨欲来,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都在这场血与火的厮杀里,慢慢掀开了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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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者:三冰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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