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谈｜专访王广大：中阿合作始终面向未来

编者按 今年是中埃建交70周年，也是中国同非洲和阿拉伯国家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回顾历史、立足当下、展望未来。中国与阿拉伯国家如何携手走过不平凡道路，中阿命运共同体如何构建，中阿合作又为不同区域共同发展提供了哪些宝贵经验？带着相关问题，文汇报记者专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王广大。

这是2024年9月2日拍摄的阿联酋迪拜马克图姆太阳能公园四期光热光伏综合发电项目现场（无人机照片）。该项目是中国和阿联酋共建绿色丝绸之路重点合作项目。 新华社发

文汇报：回顾历史，70年风雨同舟，中阿走过了哪些不平凡的道路？

王广大：回望70年风雨历程，中阿关系的发展既是一段跨越国际风云变幻、不断深化政治互信的历史，也是一段发展中国家相互支持、共同追求民族独立、国家发展和现代化的历史。70年来，中阿关系始终保持着较强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并从最初的相互支持逐步发展成今天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战略合作。

首先，中阿关系的起点与亚非国家争取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的历史进程密不可分。1955年的万隆会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节点。新中国成立不久，许多阿拉伯国家也在争取或刚刚实现民族独立。万隆会议期间，中国代表团同埃及以及其他阿拉伯国家代表进行了广泛接触，为双方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创造了条件。

今天回过头看，中阿关系从一开始就不仅仅建立在经贸利益基础上，更包含着发展中国家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和相互支持的政治基础。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中国支持埃及维护国家主权。与此同时，在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等重大问题上，许多阿拉伯国家也给予中国重要支持。因此，中阿关系早期最鲜明的特征就是“患难与共”。这种关系是在民族解放和国家建设的共同历史经验中逐步建立起来的。中国和阿拉伯国家都深知国家主权、民族独立和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重要性，这也成为此后双方长期坚持相互尊重、不干涉内政的重要思想基础。

第二，随着双方国家建设不断推进，中阿关系逐步从政治上的相互支持走向政治、经贸、能源、人文等多领域合作。与此同时，中阿之间的合作也开始从双边关系向集体合作发展。1993年，阿拉伯国家联盟在中国设立代表处；1999年，中国外交部同阿盟秘书处签署建立政治磋商机制的谅解备忘录。2004年，中国-阿拉伯国家合作论坛正式成立，这是中阿关系发展中的又一个重要转折点。

为什么说中阿合作论坛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过去中国同22个阿拉伯国家之间主要是分别发展双边关系，而论坛建立以后，在双边关系之外又形成了中国同整个阿拉伯世界开展集体对话和合作的制度化平台。从这个意义上说，中阿关系开始形成“双边关系与集体合作相互促进”的新格局。

第三个阶段，中阿关系逐渐实现战略性提升。2010年，中阿建立全面合作、共同发展的战略合作关系；2018年，又进一步建立全面合作、共同发展、面向未来的中阿战略伙伴关系。“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以后，中阿合作又获得了新的动力。许多阿拉伯国家加快推进经济多元化和国家发展战略，这同中国推进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形成了较强的战略对接空间。值得注意的是，阿盟也是第一个同中国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的地区组织。

第四个重要阶段，中阿关系进入构建面向新时代的中阿命运共同体的新阶段。2022年12月，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这是中阿关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会议。如果说1956年中埃建交打开的是中国同阿拉伯世界建立现代外交关系的大门，那么首届中阿峰会，则意味着中阿关系进入了更加成熟、更具战略性和整体性的阶段。

如果要用几个关键词概括过去70年的中阿关系，可以概括为：从相互支持到共同发展，从双边交往到集体合作，从经贸互补到战略协作，从传统友谊到面向未来的命运共同体建设。中阿关系这70年最值得珍视的，在于是双方逐步探索出了一种不同文明、不同社会制度和不同发展阶段国家长期和平相处、互利合作的成功路径。

2023年5月31日，阿拉伯国家联盟代表团一行在新疆喀什古城参观访问。新华社发

文汇报：2022年12月，首届中阿峰会举行，引领中阿关系迈入全面深化发展的新时代。三年多来，中阿合作取得了哪些成就？

王广大：三年多来，中阿峰会形成的政治共识正迅速转化为具体行动，双方合作也正从传统能源和贸易合作，加快向投资、产业、绿色发展、数字经济、科技创新和人工智能等更广阔领域延伸。

首先，最直观的变化是中阿经贸合作的规模和韧性进一步增强。首届中阿峰会时，中方提出力争到2027年将中阿贸易额提高到4300亿美元。实际上，中阿贸易很快就迈上了新的台阶。比贸易额本身更加值得关注的是贸易结构的变化。今天的中阿经贸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石油换商品”的传统模式。中阿经济关系正从商品贸易逐步走向贸易、投资、产业链和供应链相互融合的新阶段。

第二，中阿共建“一带一路”已经从项目合作逐步发展成为双方发展战略对接的重要平台。首届中阿峰会以来，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成果，就是中国同全部22个阿拉伯国家以及阿盟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实现了全覆盖。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一带一路”倡议正同阿拉伯国家自身的发展战略形成越来越紧密的对接。近年来，沙特“2030愿景”、埃及“2030愿景”等国家发展规划都把经济多元化、工业化、数字化和绿色转型放在突出位置。这意味着，中阿双方的发展需求出现了新的契合点：既包括大型基础设施这样的“旗舰项目”，也包括直接服务当地就业、民生和产业发展的“小而美”项目。

第三，中阿能源合作正从传统油气合作走向“传统能源+新能源”的立体能源合作格局。能源一直是中阿合作的压舱石。近年来非常明显的趋势是，双方不再只谈石油和天然气，而是越来越多地讨论光伏、风电、氢能、储能以及绿色低碳产业。这实际上反映了双方经济转型的共同需要。中国正在推进绿色低碳发展，而许多阿拉伯产油国也在利用传统能源积累的资本和资源优势推进能源结构多元化。

第四，科技创新正在成为中阿合作新的增长点，这可能是过去三年中最值得观察的变化之一。首届中阿峰会以来，科技研发、技术转移、数字经济、北斗、航天等领域合作不断推进。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当前，一些海湾国家正在积极布局人工智能、云计算、数据中心和数字基础设施，希望在后石油时代形成新的科技竞争力；中国也拥有庞大的数字经济规模和较完整的产业链。因此，中阿之间正出现一个新的合作空间：共同面向下一轮科技革命寻找发展机会。

第五，中阿在粮食安全、卫生健康、人才培养和人文交流等领域也形成了越来越完整的合作网络。今天，中阿合作在政府、企业、大学、智库和社会之间逐渐形成多层次的交流网络。

第六，中阿集体合作机制进一步成熟。三年来，中阿合作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制度框架。首届中阿峰会负责战略引领，中阿合作论坛以及部长级会议、高官会和各领域专业机制负责推动落实，各国之间的双边合作又为其提供具体支撑。中阿合作正从落实一个个具体项目，逐步走向构建更加系统的长期合作结构。

概括首届中阿峰会三年多来最重要的变化，不能简单理解为“合作项目更多了”或者“贸易额更大了”。更深层次的变化是中阿合作正实现三个转变：从传统合作向传统领域与新兴领域并重转变，从商品贸易向贸易、投资、产业和技术合作相互融合转变，从单个项目合作向发展战略和制度机制对接转变。如果说首届峰会解决的是新时代中阿关系“向哪里走”的问题，那么过去三年多的实践实际上回答了“怎样走”的问题。将来，如何进一步转化双方现代化进程中的共同发展动力，尤其值得期待。

因中文与中国结缘，二十多年来，埃及导游阿巴斯·赛义德致力于促进中埃文化交流。新华社发

文汇报：今年恰逢中埃建交70周年。埃及是第一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阿拉伯和非洲国家。维护好中埃友好对发展中阿、中非关系有何积极作用？

王广大：1956年5月30日，中国和埃及正式建立外交关系。70年来，无论国际和地区形势如何变化，中埃关系总体上始终保持稳定发展。

首先，中埃关系具有重要的历史示范意义，是观察中阿、中非关系发展的一扇窗口。中埃双方把70年来两国关系的特点概括为“平等互信、友好互鉴、和衷共济、合作共赢”，实际上也为理解中国同广大阿拉伯、非洲国家的相处方式提供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

第二，中埃务实合作可以为中阿、中非合作提供可观察、可借鉴的实践样本。合作的意义并不只在于项目本身。对不少阿拉伯和非洲国家来说，今天面临的一个共同课题就是如何推进工业化、创造就业、改善基础设施，并在全球产业链中获得更有利的位置。因此，中埃之间形成的“贸易+投资+基础设施+产业合作”的模式，对中国同其他阿拉伯和非洲国家深化合作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第三，埃及特殊的地理和经济位置，使中埃合作具有连接中阿合作与中非合作的“枢纽效应”。埃及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它同时具有阿拉伯、非洲、地中海和伊斯兰世界等多重身份。从经济地理来看，这种作用更加明显。苏伊士运河连接红海和地中海，是全球贸易的重要通道。埃及本身又连接北非、中东和地中海市场。因此，中埃合作不仅服务埃及市场，还能形成面向中东、非洲乃至欧洲周边市场的生产和供应链网络。

第四，中埃之间的文明交流，可以为中阿、中非关系提供更加深厚的人文基础。中国和阿拉伯世界分别孕育了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文明传统。今天国际社会有时仍把文明差异简单理解为矛盾甚至冲突，而中埃交往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文明差异并不必然产生冲突，也可以成为相互学习的基础。

第五，中埃关系还可以在中阿、中非集体合作机制之间发挥重要的协调和带动作用。埃及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是中阿合作论坛和中非合作论坛的重要参与者。中埃之间的合作经验，可以在两个集体合作机制之间产生联动。

最后，中埃关系的意义还体现在全球南方合作层面。中埃在维护多边主义、推动全球治理改革以及维护发展中国家共同利益等方面拥有广泛合作空间。

中埃关系的特殊价值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它既是中阿、中非友好关系的“先行者”，也是务实合作的“示范田”，同时还是连接中国与阿拉伯世界、非洲以及更广泛全球南方的重要“桥梁”。

这是2025年5月28日在埃及苏伊士省拍摄的中埃·泰达苏伊士经贸合作区一景。新华社发

文汇报：中国与埃及同为全球南方重要成员，未来，中埃、中阿如何更好壮大全球南方声音、落实全球治理倡议？

王广大：中埃、中阿加强合作具有特殊意义。未来要更好壮大全球南方声音，首先要解决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把全球南方从国际事务的“参与者”进一步转变为全球规则的“建设者”。壮大全球南方声音不能简单理解为“声音更大”，真正重要的是让发展中国家充分参与议程设置、规则制定和国际机构决策。

第二，中埃、中阿应该坚持以联合国为核心推动全球治理改革，而不是另起炉灶。中国、埃及以及广大阿拉伯国家可以在联合国框架下进一步加强政策协调，形成更多共同立场。特别是在涉及发展中国家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可以更加积极地把全球南方的实际需求带入国际议程。

第三，要充分发挥金砖合作机制、上海合作组织、中阿合作论坛等不同多边平台的互补作用，逐步形成更加立体的全球南方合作网络。未来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是，加强这些机制之间的协调。不同机制各有特点，如果能够相互补充，可以使全球南方合作更加立体。

第四，壮大全球南方声音最终必须落实到发展问题上。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最现实的问题仍然是发展。全球治理不能只讨论“谁拥有更大的话语权”，还必须回答“治理最终为了谁”。中埃和中阿合作在这方面具有很大的实践空间。如果能够把中国的产业和技术优势、阿拉伯国家的资金和区位优势以及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需求结合起来，就可能探索出更加有效的南南合作模式。

第五，要让全球南方在新兴领域的治理中尽早拥有自己的声音，尤其是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绿色转型。中阿在这一领域具有很好的合作基础。双方可以进一步加强人工智能能力建设、数字人才培养和治理规则研究，同时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跨越数字鸿沟。

第六，中埃、中阿还应更加积极参与和平与安全治理，为全球南方发展创造稳定环境。当前中东地区仍然面临多重安全挑战，巴勒斯坦问题以及其他地区冲突不仅造成严重的人道主义后果，也直接影响地区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中埃、中阿可以继续加强协调，推动通过政治方式解决争端，坚持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最后，壮大全球南方声音还需要加强文明交流互鉴。中埃、中阿可以更多发挥自身文明优势，在教育、青年、智库、媒体和文化等层面加强交流，同时推动不同文明之间平等对话，这能为全球治理提供更加包容的思想基础。

未来中埃、中阿在壮大全球南方声音方面，可以着重做好几件事情：在联合国等多边机制中加强政策协调，在金砖机制、上海合作组织和中阿合作论坛等平台凝聚共识，在发展融资、绿色转型、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等领域提出更多具体方案，在地区热点问题上坚持政治解决，同时通过人文交流增进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

中阿合作共同打造中东“网上丝路”。在沙特阿拉伯，当地人网购首先想到的就是JollyChic。这家由中国浙江执御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打造的跨境购物网站，在沙特已变得家喻户晓。新华社发

文汇报：当前，国际局势动荡、地区冲突不断，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遭遇严峻挑战。中阿跨区域合作为地区合作发展提供了哪些可供借鉴的经验？

王广大：中阿之间能够跨越遥远的地理距离、不同的社会制度和文明传统，实现持续发展，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现象。中国和阿拉伯国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缘共同体。然而，中阿合作却能够保持较强的稳定性和连续性，并逐步发展成较为成熟的跨区域集体合作，至少提供了几方面经验。

首先，地区合作要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平等相待的基础上。这一点在今天尤其具有现实意义。中阿合作提供的一个启示是：差异并不必然构成合作的障碍，相互尊重可以成为管理差异的基础。

第二，是坚持发展导向，把共同利益转化为持续合作的动力。中阿具有很强的经济互补性，但这种互补性不是固定不变的。不断调整合作内容的能力非常重要。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地区合作，应该随着参与方发展阶段的变化不断寻找新的利益结合点。

第三，将政治互信逐步转化为制度化合作。中阿合作的实践说明，跨区域合作要真正具有韧性，需要形成能够长期运行的制度网络。国际形势发生变化时，制度化机制可以继续保持沟通，减少误判，使合作具有连续性。

第四，中阿合作经验还说明，地区合作应该坚持开放包容。今天国际社会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是，一些经济和科技问题越来越容易被安全化、政治化，地区合作也可能演变为排他的阵营合作。但中阿合作并不是建立一个针对第三方的政治或军事集团，也没有要求阿拉伯国家在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选边站队”。从地区合作角度来看，这一点具有很强的启示意义：真正稳定的跨区域合作应该做“加法”，而不是做“减法”；应该增加各国的发展机会，而不是要求参与者减少同其他国家合作的空间。

第五，要既重视发展，也重视和平与安全。中阿合作并没有把经贸合作同地区安全问题完全割裂，而是一方面推进发展合作，另一方面强调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分歧和地区热点问题。只有把发展与安全结合起来，才能形成更加可持续的地区秩序。

第六，中阿合作还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文明交往经验，就是以文明互鉴代替文明隔阂。跨区域合作不能只有“物”的联通，也需要“人”的联通。中阿合作经验表明，文明多样性完全可以成为合作的资源，而不是冲突的根源。

最后，中阿合作最值得借鉴的一点，是始终保留面向未来的能力。“全面合作、共同发展、面向未来”非常重要。它意味着战略伙伴关系不能只解决今天的问题，也必须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新问题建立合作能力。

中阿跨区域合作提供的经验，可以归结为几个关键词：平等、发展、制度、开放、和平、互鉴和面向未来。它提供了一种值得思考的合作理念：在一个越来越多元、相互依存同时又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各国不一定要通过划分阵营寻找安全，也可以通过扩大合作创造安全；不一定要通过削弱别人实现自身发展，也可以通过共同发展扩大彼此利益。这或许正是中阿战略伙伴关系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最具有借鉴意义的地方。

原标题：《天下一席谈｜专访王广大：中阿合作始终面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