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丨一纸家书载满乡愁 读懂侨批档案的文化密码

今年夏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海内外热映，以独特的东方乡愁打动了国内外观众，也让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了“侨批”。

“批”，是闽南语、潮汕话里“信”的说法。早年去海外谋生的人要给家里寄钱、捎话，就写一封信，把钱附在信里，托人带回家。信和钱在一起，就叫侨批，它是报平安的家书、解燃眉之急的汇款凭证，也是粤闽侨乡特殊的文化记忆。

中秋前，记者在广东江门见到了张国雄。他是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原副会长、广东五邑大学教授，研究侨乡文化已经三十余年。

记者：比如说中秋、春节，这些大的节日来临之前，侨批上会有这样具体的集中体现吗？

张国雄：非常突出，这个期间寄的钱是最多的，写的信也来得最多，海外的华侨回不来，他用寄钱的方式来表达一种思念，一种团聚的心情。有时候要准备回来了，写一个详细的过程在很多信里面，其实就是抒发思乡之情和思亲人之情。

侨批上的话，大多就是这个样子，有报平安的，有交代家用的。写信的人多是劳工、小贩，念书不多，提笔却讲究。他们很少直白地表达思念，而是把感情写进一笔一笔的生活安排里。

张国雄：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很多侨批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一个人在跟家庭通信，所以我是觉得我们中国人，实际上活在一个家族之中的，活在一个群体之中的。

1939年泰国华侨谭时道寄回的家信，抬头印着“胜利笺”与“长期努力抗战，达到最后胜利”的口号，他一边牵挂家中亲人安危，一边写下“尽国民一份力，死也是英雄”的字句。

这些话，往往出自普通劳工和小商贩之手。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留下宏大的传记，却在自己的收入并不宽裕时，作出了关于国家的选择。

张国雄与侨批的缘分，始于广东江门。1995年，从北京大学博士后出站后，内心向往田野调查的张国雄来到广东五邑大学任教。五邑，又称江门五邑，是广东省江门市下辖的五个县级行政区的合称，近代因商贸繁荣和大规模海外移民而成为著名的侨乡。带着对于华侨和侨乡的好奇，张国雄开始寻找研究新课题。

张国雄：我一来了以后，完全是个外行，我不是华侨研究出身，跟海外的学者一谈，他们做华侨研究第一手资料本地做。我们怎么谈对美国华侨的看法，他们不感兴趣，他肯定比你了解多，但是他们提问题就给我启发了。

记者：什么样的启发？

张国雄：他问的这些美国的华侨，加拿大的华侨，澳大利亚的华侨，他是台山什么地方的，他们那个地方的生活习俗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出去，他们后来回来做了些什么样的事，先是讲一些侨民的事情，后来讲一般民众的事情，那就说明这一部分他们做不了，这些华侨家乡的事情，海外学者他们很难做，那刚好广东五邑大学就在这个侨乡。

与海外学者对谈带来的启发，让张国雄把目光从海外收回，转向身边的侨乡。远赴海外的人怎样从乡村出发？他们离开以后，又给家乡带来了什么？寻找答案，需要走进侨乡的村落。

张国雄走进五邑的村落，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开平碉楼。这些建筑样式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特点，既不像传统的中国民居，也不是对西方建筑的简单照搬。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张国雄当时还没有答案。2001年，“开平碉楼与村落”申遗工作启动，他受聘担任申遗工作的首批专家顾问。要说明这些近代乡村建筑的世界遗产价值，他必须回到碉楼里，寻找建筑背后的历史。

世界文化遗产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核心标准是“突出的普遍价值”。放在开平碉楼面前的问题是，一项近代乡村建筑，凭什么进这份名单。

近代中国，城市里的西式建筑多与开埠、租界有关，背后是外国政府、教会或者资本的推动。而开平碉楼立在乡村，钱是华侨出的，图纸和意见由海外寄回，侨眷在家乡主持修建，具体施工则由当地的乡村工匠完成。这是华侨、侨眷和乡村工匠共同创造的建筑。

碉楼带来的改变，不只在房子的外观上。华侨寄钱回家的侨批里，反复提出新的要求，房子要通风，窗户要开大，厕所不能设在屋内，猪和鸡要统一养在村后。这些观念跟着钱和信一起进了村。

有人曾评价开平碉楼“不中不西、不土不洋”。张国雄却认为，碉楼的价值正在于它“宜中宜西、宜土宜洋”。它没有照搬任何一种建筑范式，而是以农民自己的舒适感、生活需要和审美判断为标准，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建筑文化。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35处世界遗产，也是中国首个华侨文化世界遗产。

也正是在研究开平碉楼的过程中，张国雄开始更加关注侨批。2007年初，来自潮汕的广东省人大代表提出将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广东、福建两省的侨批档案合并为“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项目，申报文本的撰写任务，交给了有开平碉楼申遗经验的张国雄。

张国雄牵头执笔申遗文本，论证侨批在全球移民史料中独一无二的价值。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随着现代邮政体系和银行体系逐步完善，侨批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寄钱和寄信的方式变了，人与家乡之间的牵挂却没有消失。如今，侨乡文化的保护，也不再只是保护几座碉楼、几封信件，而是尝试以文化生态区的方式，整体保护村落、建筑、文献、习俗。

记者：侨乡文化的发展过程中，有些随着时代的发展，有很多方式都会发生改变，甚至有的可能不会再存在了，您对未来侨乡文化的发展，有什么样希望或者企盼？

张国雄：我们在国内宣传侨乡文化实际上就是不断地通过侨乡文化，让我们国内的民众有一个世界视野，看到我们这个民族包纳优秀外国文化的品格。还有一个，让国外的人通过侨乡文化，直观地去认识到我们这个民族的特点，和而不同，还有一个各美其美，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就是普通老百姓做的事情，他们的遗产。他的遗产就代表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一种文化品格，而这一点的宣传，必须润物细无声地长期去做，才会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这个民族的特点。

记者：既走向世界又融入世界。

张国雄：融入世界，它其实真的是一个让世界认识中国的很好的窗口。

制片人丨刘斌 记者丨古兵 策划丨陈朋 编导丨陈朋 总台记者丨郭翔宇 摄像丨刘洪波 杨帆 陈朋

（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