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中的革命者的核心话语，直接移植自《静静的顿河》

《丰乳肥臀》里比照《静静的顿河》里的阵营设计，大体可以分为白军与红军。

白军的代表是司马库，“红军”（爆炸大队）的代表是鲁立人。

《静静的顿河》里的白军阵营还要更复杂一些，因为这部俄罗斯小说里还有一个族际矛盾，这就是哥萨克的自治独立倾向。小说里的葛利高里参加过白军，也参加过红军，他的理念，实际上反映了“哥萨克自治”的思想体系。

到了《丰乳肥臀》里，司马库的思想追光，直接移植了葛利高里的思想倾向，也就是撇开了红、白之争，直接接轨上了哥萨克的自治宏愿，挂在嘴边上的是“高密东北乡自治”的莫须有镜像式口号。

而《丰乳肥臀》里的“红军”代表鲁立人的主要思想，可以用下面的这一段话来概括。

在小说中，鲁立人面临着大人物张生（有一点影射那个著名的某生的大人物）暗中支持枪毙敌对阵营中的司马库的两个年幼的孩子时，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站位大人物的立场，这时，他有一段长篇大论。小说里写道：

——鲁立人停止踱步，悲凉地说：“穷苦的老少爷们，你们说，我鲁立人还是不是个人？枪毙这两个孩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心里痛啊，这毕竞是两个孩子，何况她们还跟我沾亲带故。但正因为她们是我的亲戚，我才不得不流着泪宣判她们的死刑。老少爷们，从麻木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吧，枪毙了司马库的子女，我们就没退路了。我们枪毙的看起来是两个孩子，其实不是孩子，我们枪毙的是一种反动落后的社会制度，枪毙的是两个符号！老少爷们，起来吧，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他因高声叫喊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脸发了白，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一个县府干部上去为他捶背，他摆手拒绝。他总算理顺了呼吸，佝偻着腹背，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像痨病鬼一样喘息着说：“执行吧……”（作家出版社1995版279页）——

这一段情节也是小说引起巨大争议的一个关键点。鲁立人的这一段陈词，在争议者看来，更代表的是一种教条主义对革命没有中间道路的曲解。因为摒弃中间道路，没有必要要杀死异路人的后代来证明自己的绝决。而鲁立人却生拉硬拽地赋予了拒走中间道路所采取的非人道、非人性的方式，仿佛非人道的铁血手腕，就是没有“中间道路”这一理论体系的最终产物。

我们这里不想去纠缠枪杀无辜的对方阵营的孩子在历史上的真实性如何，因为我们看到的是小说，讨论的只能是叙事情节与文本的逻辑自洽，如果用历史事实的案例的排他式存在，来证明小说情节的虚妄性，最终只会触碰到小说的定义本身就是立足于虚构基础上的脱罪天赋与袪罪天条，最终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此，我们这里着重关注一下，鲁立人的话语基础，来自于哪里？

其实，这样的话语，多次出现在莫言的小说里始终绕不过的《静静的顿河》里的关键语词。

在《静静的顿河》第二部693页中，红军队列里的正面人物彭楚克有一段话，可以说直接成了鲁立人的汉化前的版本来源。

小说里写道：

——彭楚克扳住了杜根的肩膀，把坚韧的目光正对着他看去，用非常镇定的、平静的声调说道：

“不是他们杀死咱们，就是咱们杀死他们！……没有中间的道路。血债——就要用血来还。谁打死谁……明白了吗？像喀勒梅珂夫这样的人，就得像对付毒蛇一样把他消灭掉。对那些因为可怜这种人而流口水的人也要开枪。……明白了吗？为什么流口水呢？咬住牙关！要成为凶狠的人！如果喀勒梅珂夫掌握了政权的话，他会连纸烟都不用从嘴里拿下来，就把咱们打死的，可是你……哎呀，心慈面软的人呀！”——

除了彭楚克说过这一番话，在第三部1179页中，另一位布尔什维克成员施托克曼也如出一辙，在解释为什么要实行大镇压时说道：“……不是他们杀死我们，就是咱们杀死他们！没有第三条路。”

《静静的顿河》里的话语是“不是他们杀死咱们，就是咱们杀死他们！……没有中间的道路”。

《丰乳肥臀》里的立论是：“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静静的顿河》里催生出的结论是：“血债——就要用对方的血来还”，而《丰乳肥臀》却将这一套理论，归谬成“血债要用对方的后代的血来还”。

可以说，《丰乳肥臀》与《静静的顿河》在对血债的偿付方式中，都是坚持了林妹妹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二元对立理论，但《丰乳肥臀》却将这一理论推向了违悖人道原则的极端峰巅，这样，《丰乳肥臀》里引用这一套理论的鲁立人的格局与胸怀，明显要低于《静静的顿河》里的红军体系里的人物。

我们尽量回避《丰乳肥臀》里最容易激发的立场之争，因为立场因为站位的不同，完全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高光与晦暗，我们更多地企图从文本的技术层面，来揭示莫言写作中的一些缘起之秘与源头之密，尽可能客观地接近莫言写作中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现在我们可以看出，《丰乳肥臀》里的作为对立两方的两派阵营中的主体人物司马库、鲁立人，他们的核心语词与理论体系，均完全拷贝自《静静的顿河》，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莫言正是把《静静的顿河》里的众多的思想交锋的链条，抽取了关键的两根，布局到《丰乳肥臀》里来，成了这部小说里的战争风云段落中最根本的人物遵循准则与理论支撑。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丰乳肥臀》里的核心理念来自于《静静的顿河》，情节的发展走向沿袭《静静的顿河》（二战骑兵对应于一战马兵等），语词的习惯构架呼应于《静静的顿河》，而这并不是《丰乳肥臀》独享此一殊荣，之前的《红高粱家族》里同样可以看到密集的《静静的顿河》的符码与构架，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探访到莫言在先锋文学争锋中异军突起、践踏同行、独领风骚的真正的秘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