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头一天,我把一百五十万整成一张存单,锁进衣柜夹层。跟儿子说的数是二十几万。
第二天傍晚,儿媳孙玉芳把我堵在楼道里,往我外套口袋塞了本存折。她声音压得很低:“爸,这钱您拿着花,别跟立军说。”
回到家翻开,余额二十六万,户主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灯底下,从头凉到脚。她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哪来这么多私房钱?为什么偷偷给我?是不是我藏钱的事被她发现了?
我想了一宿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揣着存折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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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兴国,退休前在镇上中学教数学。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什么事都先算计一遍。
上个月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去银行把公积金、拆迁款、亡妻的抚恤金归拢到一张定期存单上。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她又问要不要留点活期,我说不用。
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动。
当天晚上儿子陈立军来家里吃饭。他进门就拎了一箱牛奶,不大说话,在厨房转了两圈,问他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几回,每回都看一眼就按掉。
后来他干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门没关严,我听见一句:“老头的钱再缓一缓,我这边想办法。”
我筷子停在半空,等他回来,装作没听见。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说超市近来进货压了不少款,想先借八万周转。
我说我的钱存了定期,提前取损失利息,让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爸,这张卡你先拿着。我那笔钱再有几个礼拜就回来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接。我说我这把年纪了能开多少花,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他沉默了一下,把卡收了回去。
那顿饭吃完,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许久,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拐出巷子口,才把门关上。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夹层里那本存单取出来看了又看。
说实话,我不是不信儿子。
我是怕他知道了底数,以后就不肯自己上进了。
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做生意又常常毛毛躁躁,我要是把这笔养老钱都露给他,他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过了一周,陈立军的超市又出了问题。
他说有一批货对方催得紧,对方是供货商老赵,他欠了人家六万。
老赵放话再不结账就断供。
陈立军又来找我,这回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要钱。
我问他超市账本带了没有,他说不都跟你说得差不多了吗?
我说我要看数。
他说,那你是不信我。
我没吭声。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一跺脚走了。
我确实不太信他,但我更不信他身边的那个邓英飙。
邓英飙是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辈分得喊我一声表叔,四十岁不到,整天穿件蓝西装,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嘴上全是“项目”
“回报率”
“政策风口”。好几年不走动,突然上个月开始往我家里跑,提了一箱酒来,说是顺道看看长辈。
那天他来了,见陈立军也在,话头子就打开了。
物流园项目,新开发区,政府批的地,一年回报百分之二十五,投二十万,年底能拿二十五万。
他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投了八十万进去,连老婆的嫁妆都压上了。
陈立军听得眼睛都直了,我当时坐在旁边擦老花镜,没搭茬。
等邓英飙走了,我问陈立军是不是想投钱。
他说爸,我算过账,这比开超市来钱快多了。
我说你算过账,你查过他说的那块地吗?
他说那是我表舅,还能坑我?
我说你表舅跟你家三辈没走动,你了解他多少?
他不说话了,当晚饭没吃完就走了。
两天后,我在书房翻旧教材,发现放在书架上的那本旧《辞海》位置有点偏。
我平时有个习惯,用完总是正正地摆在第二层靠墙的位置。
那天它往外挪了半寸,书页间还夹着一张银行利息凭证的边角,露出来一点。
我拿下《辞海》,里面夹着的凭证换了个顺序,我原本放在中间的利息单跑到了靠前面的位置。
有人翻过我的书。
我站在书架前,把家里的人过了一遍。
陈立军有钥匙,孙玉芳也有钥匙。
孙玉芳在邮局上班,熟悉银行存取那一套。
第二天晚饭后,陈立军在店里没回。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孙玉芳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扣肉进了门。
她说爸,立军晚上有事,让我给你送点菜过来。
我说你放厨房吧。
她把扣肉放进冰箱,又帮着收拾了灶台,然后擦擦手,走到客厅门口站着。
她说:“爸,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电视里放着京剧,声音有点大。
她似乎怕屋里有人听见。
我心想家里就我一个,她怕什么?
我还是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走廊里很暗。
她左右看了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瞧见,塞到我外套口袋里。
她低声说了句:“爸,这钱您拿着花,别跟立军说。”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转身就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存折,嘴唇动了动,没喊住她。
声控灯又灭了,楼道的白墙上浮着对面窗户映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
我捏着那本存折回到家,打开来,户名是我的名字,余额二十六万。
再看开户日期,就在两天前。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一个营业厅柜台职工,工资到手四千出头,一个月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少钱。
二十六万,她得攒多少年?
还有,她为什么要把钱存在我名下?
为什么要背着陈立军?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存折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我听见布谷鸟在后山上叫,叫一声停一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哪棵树上。
我睁着眼睛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但心里迷迷糊糊明白,这二十六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孙玉芳从自己骨头缝里刮下来的。
她想拿这些钱做什么?又或者,她想让我拿这些钱做什么?
02
第二天我没去银行。我改了主意,想先探探孙玉芳的口风。她要是心里有鬼,我问多了她自然会露出破绽。
我把存折夹在一本旧书里,带在身上去了邮局。
孙玉芳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人家办汇款,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朝我点了点头。
我假装去取养老金,排在队伍后面。
等她办完手头的客户,轮到我时,她把声音放得很低:“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取点零花钱。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看我输完密码,压低声音说:“爸,存折的事你看了没有?”我说看了。
她眼睛瞟了一下左右,又说:“密码我写在夹层纸条上了,你别告诉立军。”我说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最近做的那个项目,我查过,不靠谱。”
我没接话。她也没有再解释,指了指旁边窗口说那边人少。
我取了钱,在外头站了一眼,心里又沉了一下。
她当着我的面提邓英飙的项目,说明她知道陈立军把钱投给了邓英飙。
她一个女人家,连丈夫的事都劝不住,倒先拿二十六万给我塞到手上。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到家,把存折翻开,把夹层里的小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存折密码。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密密匝匝:“爸,如果哪天有什么事,这钱够你用一阵的。别让别人知道。”
字迹看得出写了又描,描了又改,像是怕我看不清。
她喊我“爸”,口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这句“别让别人知道”,让我琢磨了很久。
她跟陈立军是两口子,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瞒着他给我留钱?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我把存折收好,没有声张。
下午我去巷口找周洁,她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我来,笑着说陈老师今天得空。
我说问你个事。
她停了手,看我表情不对,压低声音说进来说吧。
周洁是我多年的老邻居。
她告诉我,前阵子她见过孙玉芳在巷子口跟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说话,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那男人她认得,是邓英飙,最近常往我们这条巷子跑。
她说孙玉芳当时好像很激动,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被邓英飙一把按了回去。
周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孙玉芳走的时候脸色发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压低声音说,上周陈立军来找过我两回,每回都空手走。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听见他在门口打电话,说什么“二十万到账了”
“你放心,这边不会出岔子”。
我心里算了算,八万加十六万,再加上他从别处凑的,二十万是够的。
这孩子是铁了心往邓英飙的坑里跳。
可我手里握着的那本二十六万存折,还是让我不明白。
孙玉芳说邓英飙不靠谱,她为什么不把这话讲给陈立军听?
她塞钱给我,是在等什么?
等邓英飙捅出窟窿,让我拿着这笔钱跑路?
我知道孙玉芳的性子。
她心里有事不嘴上说,都往肚子里装。
有一点我能确认,她是我儿媳妇,却先想着给我留退路,比那个想拿我养老钱翻本的儿子,可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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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反复翻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数字。二十六万,这个数不大不小,正好够一个老人在小县城活上七八年。
我还发现一个细节,存折的日期是4月9号。
那天是礼拜二。
孙玉芳上的是早班,下午三点下班,正好赶在银行关门前。
她办事向来利索,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赶在那个时间点,给自己公公存一笔那么大数额的钱。
我把存折锁进书桌抽屉里,把钥匙换了个地方藏。我决定先按兵不动,每天照常出去遛弯、下棋、买菜做饭,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立军那段时间不太回家,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十分钟就走。
他没再提借钱的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两个眼圈发青,像是一连多少天没睡好。
我问他超市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怕忙不过来,还请了个临时工。
我又问邓英飙那个项目投了多少钱,他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老惦记这个,我跟你说了是正经项目,稳赚的。
我看他眼神躲闪,没有再逼。那之后三天,我做了一件事,跟踪陈立军。
第一天他上午九点开了超市的门,中午出去吃了个盒饭,下午都在店里理货。
第二天他出门去了趟批发市场,拉回来两箱方便面。
第三天下着小雨,他上午没出门,中午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把电话挂掉后,蹲在超市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骑上电动车,朝开发区的方向骑了过去。
我拦了辆三轮车跟上去。
开发区的路不太好走,雨水泥浆飞起来,他的电动车拐进了物流园路边的一排板房前。
我在一处围墙后头等着,没敢跟太近。
半小时后他出来了,旁边跟着一个人,正是邓英飙。
两个人站在雨里说话,陈立军似在哀求什么,邓英飙摆摆手,点了根烟,笑呵呵的看不出半点火气。
陈立军回超市时,衬衫领口全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
他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嘴唇紧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面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投了钱,如今看来,他陷得比我想的深得多。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喝了口凉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决定亲自去见一见邓英飙。
04
第二天上午,我穿戴整齐,去了邓英飙的物流园。
板房门口贴着一张彩色海报,上面印着“恒昌物流园招商项目”几个大字,下面是规划图和联系电话。
我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年轻人在电脑前打游戏。
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一搁,问我是谁。
我说找邓总,我是他表叔。
年轻人说我给你打个电话。
邓英飙大概二十分钟后到的,穿一身深灰西装,皮鞋锃亮,见了我就笑:“表叔,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就过去了嘛。”
我说我正巧路过,顺便看看你的项目。
他带我在板房里转了一圈,指着墙上的规划图,说这里是仓储区,那边是办公区,总共四百亩。
我问他是自己有地还是租的,他说跟村里签的合同,流转了三十年,手续都办齐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又问他:“你立军表哥是不是也投了钱?”他笑着说投了一点,不多。
我说我也攒了点养老金,想看看收益怎么样。
他眼睛一亮,连忙说表叔你要是感兴趣,我这边正好还有一批内部名额,收益率比外面高三四个点。
他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我没接合同,说回去再想想。
他又给我塞了一瓶矿泉水,笑着说那你再想想,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从物流园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坐车去了镇上国土规划办公室。
朋友的儿子在里头上班,我托他帮我查一下,恒昌物流园那块地有没有备案。
那人查了将近二十分钟,告诉我:那块地去年确实跟村里签过一份协议,但早就作废了,根本没有“恒昌物流园”这个企业注册过。
我站在国土局门口,手里攥着邓英飙的名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回到家,把那本旧《辞海》里的利息清单抽出来,一个人坐到天黑。
那块地是假的,公司是假的,邓英飙整个戏法都是假的。
只有我儿子投进去的钱是真的。
那天夜里快十一点,有人敲了我的门。
我开门一看,门外站的是孙玉芳。
她披着一件夹克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立军是不是又来找你要钱了?”
我说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欲言又止,低头搓着手指头,好久没有吭声。
最后她抬起头,说:“爸,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立军他上个月,把超市旁边我们那套小平房抵押了。”
我握着门把手,手指一僵。
那套小平房是陈立军结婚前我帮他买的,虽然不大,但位置不错,租出去每月能收一千五百块房租。
他抵押它干什么?
那二十万是这么凑出来的?
孙玉芳站在门口的灯光里,看着我,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眼眶隐隐泛红,却忍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爸,我妈走得早,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把立军拉扯大,我知道你手上那几个钱都是你一点一点省出来的。邓英飙那个事……我跟立军吵过、闹过。他不听我的,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把家里全赔进去。”
她说着,把那本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我面前。
她声音有点发抖:“爸,这钱是我一直在攒的,本来想给浩浩以后上大学用的。你先拿着。等立军那边的事过去,你再还我也行。”
我没有接。我说:“那你怎么办?”她愣住了,像没想过我会问这个。她扯了一下嘴角,说:“我还在上班,能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站在半明半暗里,瘦瘦的影子落在地上。我攥着那本存折,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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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我和孙玉芳没有时间细谈。
她只告诉我一件事:邓英飙上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让她劝劝陈立军再投二十万进去,把资金盘活。
她说她问邓英飙凭什么,邓英飙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嫂子,你老公已经把小平房抵押给我了,你让他再想想。
孙玉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我回到屋里关了门,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派出所查一查邓英飙。
到派出所,我亮出退休教师的身份,说想咨询一个事,值班民警问我什么情况。
我说我怀疑有个人搞假项目骗我儿子钱。
民警姓李,三十多岁,很耐心。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我没有提孙玉芳给的存折,只说我发现邓英飙的物流园没有工商注册,土地合同也是假的。
李民警听完皱起眉头,他查了一下电脑,又拿起电话打了几个,然后告诉我:“陈老,这个邓英飙,我们这边就立过案。他在邻县用同样手法搞过一个‘农贸市场改造’,涉案金额上百万。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批捕,但那边警方一直在跟这个案子。你反映的物流园情况,我们会和相关部门核实。”
我走出派出所,脑子里嗡嗡响。原来邓英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我只是不知道,他这回把爪子伸到了我们家门口。
第二天上午,我去超市找陈立军。
他正在理货架。
见我进门,他抬头看了一眼,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把他理到一半的货拿了下来,放在一旁。
他看着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汗忽然就出来了。
我说:“邓英飙那个事,你是不是已经投了不少钱?”他的动作停住了。
半晌,他说:“没有多少。”我说:“小平房是不是抵押了?”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白下来。
他喉咙里挤出一串声音:“爸,那个项目真的能赚钱,就是暂时周转不开,我能解决的。”我盯着他,说:“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也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从里面出来?”他没说话,垂下头,两只手撑着货架,指头颤得厉害。
他声音含含混混的:“出不来了。”
我转身走出超市,身后传来货架倒地的声响,我没有回头。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得让邓英飙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当晚,我给孙玉芳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准备请邓英飙吃顿饭,你帮我带个东西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低声说:“爸,你是要动手了吗?”我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没动过手。这回我要当面揭他的皮,你放心。”电话那头,她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06
第二天下午,我给邓英飙打了个电话,说我想通了,想把养老金交给他打理,让他来家里吃个便饭,顺便带上合同。
邓英飙在电话里笑了:“表叔你早该这样了,有钱大家一起赚。”
我挂了电话,把家里那户旧房门的门锁换了。换下来的旧锁头被我扔进垃圾袋里,我心里说,这门锁锈成这样,今天过后也不用再锁了。
傍晚五点半,邓英飙果然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挂着笑,进门先喊表叔,手里还提着一盒茶叶。
他看见陈立军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笑了笑说表哥也在啊,立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把邓英飙让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他打开文件夹,把那份物流园投资合同拿出来,又把计算好的收益比例念了一遍。
他说表叔你这个钱一放进去,每月利息直接打到卡上。
我问他能不能签补充协议,他说可以,只要我们双方认可。
我让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说先吃饭。
孙玉芳从厨房端出菜来,一盘一盘的,摆了满桌。
她没说话,低着头,经过邓英飙身后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嫂子今天休息啊?”孙玉芳嗯了一声,说请假。
饭桌上我给他倒了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闲话了几句老家的事。
我问他爹妈身体好不好,他说好。
我又问他那块地能不能盖仓储,他说能,手续都跑完了。
我放下筷子,说:“那为什么工商那边查不到你们公司的注册信息?”
邓英飙的筷子停住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笑却渐渐僵了:“表叔,你可能查错了。”我说:“我今天下午专门去查的,你那个‘恒昌物流园’,公司没有注册,土地合同也是跟村上签完就废止了。”
邓英飙放下筷子。
他脸上的笑没了,眼神在我和陈立军之间来回扫。
他声音也变得冷:“表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是工商登记查询结果,一张是国土局的土地备案记录。
我说:“你自己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摔。
动作还没做出来,陈立军已经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后一搡。
邓英飙踉跄了一下撞上柜子,伸手要掏手机,孙玉芳从门外领进两个人来,穿的是制服。
那是一周前我在派出所碰到的那位李民警和另一位辅警。
邓英飙看见民警,腿一软,当场蹲了下去。
他嘴里还在喊“是误会,是误会,我们是正当投资”,但没有一个人信他。
警察带走了邓英飙,也带走了那两份伪造的合同。
陈立军愣在客厅,看着我,又看着孙玉芳,声音发哑:“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回答他。
我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存单,放在满是菜盘子的桌上,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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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顿晚饭没有吃完。
邓英飙被带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孙玉芳收了碗筷,把菜端进厨房,自来水哗哗响。
她没催我,也没有催促陈立军,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父子俩。
陈立军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头,一言不发。
他在邓英飙被拖走的那一刻,脸色彻底灰了。
他像是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遇到了难题,而是被人剥了一层皮。
他声音涩到了极点:“爸……我投进去的钱,追得回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拿起桌上那本存单,递到他眼前。
我说:“你先看看这个。”他翻开,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手指颤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猛地抬头:“爸,这……这一百五十万是哪来的?”
我说:“我干了四十年,住房公积金加上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再凑上老屋拆迁款,就这么些。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底数,不肯自己去闯。”陈立军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存单上的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出声。
孙玉芳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碰那本存单,就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垂着头的模样,眼圈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管多少,那都是爸的养老钱。你别打这个主意。”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闷声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我从他手里拿回存单,放进抽屉里。
我坐下来,开始给陈立军算账。
我问:“邓英飙那边总共投了多少钱?”他艰难地算了一笔:第一笔八万是超市的进货钱,第二笔十二万是小平房抵押贷款,再加上借条上那十六万,一共三十六万。
我说:“这笔钱,我帮你填。”他猛地抬头:“爸,那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我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欠的账,我不填谁填?”我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心里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三十六万填出去,我的养老钱就少了一截。
孙玉芳听了这句话,猛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爸,那钱是留给你的,你别动。欠的钱,我和立军慢慢还。”我没有回她,反而说:“你把那本存折上的二十六万拿回去,当我没见过。”
她听了,眼圈彻底红了。
她站在那,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说:“爸,那钱……我是真的想给你的。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我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我从前总觉得她是外姓人,对我好是装出来的,图我口袋里的钱。
但昨晚在楼道里,她站在灯光下,把那本存折塞给我时,我心里头就明白,这孩子是把我当亲爹照看的。
那天晚上,陈立军和孙玉芳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看着上面那个名字,是我的名字,是儿媳妇一笔一笔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私房钱。
她把它给了我,只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人是真心为我留后路的。
我叹了口气,把存折放回抽屉,锁好。第二天,我拿着那张一百五十万的存单,去了银行。
08
我没有一次取出一百五十万,而是按计划办了分批支取。
工作人员帮我把钱分成四笔:第一笔三十六万转到陈立军的还款账户上,结清他的贷款;第二笔六十万存成孙子的教育储蓄,定期三年;第三笔二十八万存成我自己的活期;第四笔,是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我原封不动,让柜员把它转回孙玉芳名下。
办完这些,我在银行大厅坐了很久。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我的膝盖上。
我透过玻璃门,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快。
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也没舍不得过什么大钱。
但把那些数字转出去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头有什么跟着它们一块儿走了。
是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那面墙,被人拆掉了一截。
陈立军看到还款凭证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紧紧抿着,半天没动。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下,他不捡。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爸,我以后……一定把这笔钱还给您。”
我没有回答他,反倒看了孙玉芳一眼。
她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听见这句话,她收住了脚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立军,说:“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了。”那天中午饭桌上,三个人吃得都比平时慢,话却一句都没多。
陈立军吃完了,主动收碗筷去洗。
他站在水槽前,躬着背,两条胳膊撑着台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一回,他是真栽到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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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立军慢慢还账,日子紧巴巴的过了将近半年。
邓英飙的案子开庭那天,陈立军作为证人出庭,我也旁听了。
邓英飙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旧夹克,瘦了许多。
他承认了近三年来搞假项目非法集资的事实,涉案金额三百多万。
法院当庭宣判,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走出法院大门时,陈立军走在前面。
他步子很慢,走到门口停住了,像是在等我。
我走上去,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爸,邓英飙抓进去了,可是我欠人家那些钱,我还是得还。”我说:“我知道。你慢慢还,爸不催你。”
从那以后,陈立军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把超市的经营方式改成了薄利多销,连着三个月,把欠款还了一小部分。
他没有再提那三十六万的事。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他不说,我也不问。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茶,陈浩放学回来。
他书包都没放,就跑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说是学校要组织一次去省城科技馆的参观,要交280块钱。
陈立军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声:“浩浩,让你爷爷歇着,爸有钱。”陈浩冲我挤了挤眼,把表格收起来跑进屋。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天井,心里头亮堂堂的。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跟学校老师问了情况,替他交了钱。
那六十万教育储蓄,我用陈浩的名字办的,到期正好是他上大学的年份。
我没跟陈立军说,也没跟孙玉芳说。
那天晚上,陈立军和孙玉芳带着陈浩回他房间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打开抽屉,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还放在里面。
我拿起来看了看。
我不知道孙玉芳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她并不指望我还她钱,她只是怕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手里没个靠得住的底儿。
她是个好孩子,我从前没有好好看过她。
我把存折锁回去,关了电视,去睡觉。
第二天清晨,陈立军跑完步回来,在院子里洗脸,我站在屋檐下,对他说:“立军,这周末有空,去看看你妈。”他抬起头,水珠挂在脸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把毛巾拧干:“好。”
10
陈立军的超市生意慢慢缓过来了。
从最初每个月只能还上一两千块钱,到后来能还五六千。
他不再提那三十六万的事,但每个月的还款凭证都整整齐齐地压在收银台下面。
有一回,我路过超市,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陈立军正在给一位老人按斤两算米。
他蹲在地上,把米袋的口子扎好,放在老人的三轮车上,又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张婶,你慢走。”张婶笑着点头:“立军,你这孩子实在,你爸有福气。”
他听了笑了笑,没有接话。我也没进去,转身走了。那天天很好,太阳亮堂堂的,照在街两边。
晚上孙玉芳来送汤,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
她看了看我,说:“爸,那本存折,我收下了。”我说:“嗯。”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那二十六万,我打算用来给陈浩上大学,不动别的。”我说:“那是你的钱,你做主。”
她没有再客气,拎着保温桶走进厨房,把汤倒进砂锅里。
锅盖揭开,一股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
她蹲在灶前,用勺子撇着浮沫,动作很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有一天,陈立军主动来找我,说他在物流公司找了份管理的工作,白天替人管仓库,晚上回来看着超市。
他说他想把那三十六万还我,我说不着急。
那晚他坐在我家喝茶,喝到一半,他突然说:“爸,对不起。”我说:“你都说过了。”他摇摇头,放下茶杯,“爸,我那时候以为你只是有点存款,才不把钱拿出来帮我,我恨过你,觉得你不信任我。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把钱看成了自己的命根子,还是肯掏出来给我填坑。”
我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那份一百五十万的存单,我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爸……你那份养老钱,是不是已经少了三十六万?”我点了点头:“少就少了。我还能挣。”
陈立军没再说话,低下头去,眼角的湿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擦。
他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爸,你那份存单还在吧?我想看看。”我从抽屉里拿出存单,他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那一百五十万的存单已经变成了两张,一张六十万是陈浩的教育金,一张四十二万是我后来的活期。他没有再说什么,把存单还给我,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傍晚,孙玉芳端了一碗热汤,站在我家门口。
她没有进门,只说:“爸,妈之前让立军带给你的那句话,我今天想当面告诉你。”我看着她,她说:“她说她走得早,没能好好照顾你,让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辛苦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热汤。汤的热气扑上来,蒙住我的眼睛。我低下头,说:“不辛苦。我养的儿子,虽然傻过一回,总算还有救。”
陈立军告诉我那句话时,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他说他妈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以后对爸孝顺些。
他当时才十岁出头,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长大了,也忘了。
直到他成家立业,自己做了父亲,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里。
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已经被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孙玉芳。
而我自己的那笔养老钱,我给陈浩留了六十万,给自己留了四十多万。
一百五十万,分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现在想想,也没有后悔。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唱的是《铡美案》。
我看着屏幕里的包公,心里想着,这辈子我也当不了包公,但至少我教会了儿子一件事:做人,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涉及底线,不能退。
第二天是个晴日。
我早早起来,把前前后后的账又盘了一遍。
然后给孙玉芳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过来吃饭。
她问我有事吗,我说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饭桌上。
我放下筷子,说:“我打算把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转到浩浩名下当教育基金。你们两口子没意见吧?”陈立军看了孙玉芳一眼,她点了点头。
他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我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陈立军望着那本存折,低声说:“爸,那本来就是你的钱,你留着养老。”我说:“我留了一部分,够用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他没有再推,伸手把那本存折接过去。
那顿晚饭,饭菜热腾腾的,谁都没怎么说话。
但我知道,这个家的账,从今晚往后,算是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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