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墙就要取消保研？政策取向一致性、不以一眚掩大德，哈工大可以警告处分但不应取消保研资格

近日，哈尔滨工程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一桩事件引发全网热议：一名学生为争夺保研名额，举报排名靠前同学使用VPN翻墙，连带二十名本科生、研究生受到校方警告处分。很多人看完心生寒意：一场保研竞争，竟演变成同学之间搜寻瑕疵、定点打击的博弈。

我们不否认，根据现有法规，私用VPN翻墙属于违规，依规作出警告处分无可厚非。但一次轻微违规，是否就必须剥夺一名多年学业名列前茅学生的保研资格？这才是整件事最值得深思的制度命题。答案应当是否定的：有错可以惩戒，但不该以一眚掩大德。

一、惩戒与选拔，本该是两套独立评价体系

很多人陷入一个简单化的逻辑：只要查实违纪，就自动取消保研资格。这套连锁规则，直接给恶性举报打开了大门。

保研，考察的是学生长期的学业水平、科研潜力、综合素养，是对数年勤学积累的综合认定。而私自使用VPN，属于网络管理层面的轻微违规行为。如果学生只是查阅外文文献、学术资料，没有浏览、传播有害信息，没有危害国家安全，属于情节显著轻微的过失。

有错，当罚。学校可以依规给予警告处分，开展警示教育，责令检讨整改，让学生认清网络法规的要求。但是处分的惩戒作用，止步于对这一次违规行为的警示，不应无限延伸，直接否定学生数年的学业成果。小错大罚，何以服众。

《左传》有言，不以一眚掩大德。单次微小过失，不能掩盖长期积累的德行与学业成就。如果轻微违纪就触发保研一票否决，那么规则就会被异化为内卷竞争和恶化社会运行的失德武器。竞争者无需比拼学术能力，只需要挖掘对手过往的微小瑕疵，在保研关键节点抛出举报，便可直接淘汰对手。当监督渠道变成同学之间无道德底线互相倾轧的工具，校园的信任生态和整个社会得以维系的结构就会彻底崩塌。哈工大是中国顶尖的国防科技高地，国防队伍如果失去信任和团队合作的基本人格训练和正向激励，其后果就不是简单的保研问题了。

二、制度的内在张力：法规宽泛化，政策取向缺少一致性

这件事，暴露出顶层设计层面法规竞合、多部门政策协同不足的深层次矛盾。

一方面，网络监管相关法规，对未经批准使用跨境网络通道的行为，条文覆盖范围宽泛，没有针对高校师生学术查阅场景设置例外条款。无论访问内容是前沿学术论文，还是不良信息，私用VPN在定性上统一归为违规。

另一方面，国家反复提出，要提升我国国际学术话语权，鼓励科研人员参与全球学术交流。数学、理工、基础学科大量前沿成果、外文文献、国际会议资料存储于境外平台。提升学术话语权的前提，就是学者能够顺畅阅读全球前沿成果，和国际学界对话。

两项政策目标之间，出现了明显张力。法律并未禁止学术跨境访问，只是规定必须走单位统一报批的合规专线。现实痛点在于，面向普通本科生、研究生的合规学术跨境通道供给不足、申请流程繁琐，很多院系的普通学生很难便捷申请。

大量学生出于科研学习的刚需，不得已选择私用VPN查阅文献。在平时这种行为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有司的默许，只有到了巡视、保研等敏感时期才会被拿出来审视或上纲上线。这种制度供给不足带来的矛盾，不该全部由学生个人承担代价，更不该用保研前途作为代价来买单。

法规竞合、部门政策目标不协调，是顶层制度完善需要解决的课题，而不是让青年学生独自承受连锁惩戒的后果。

三、高校管理者需要敢于担责，对学生行为评价及处置要分层裁量，拒绝一刀切

处置这类案件，应当建立分层裁量机制，区分行为目的、浏览内容、有无传播、危害后果。

1.如果使用翻墙工具浏览、大量制作、广泛传播危害国家安全、意识形态有害信息，性质不良，后果严重，应当从严处置，纳入保研一票否决清单；

2.如果主要仅为查阅学术文献，无不良信息浏览，没有传播、没有造成任何社会危害，属于情节显著轻微，适用柔性处置，警告警示即可，不应当剥夺保研资格。

当前很多高校保研制度的痛点，就是一票否决清单过于粗糙，不分违纪轻重，只要有处分记录，一律取消推免资格。这种一刀切的规则，对于管理者来说最安全，不需要做复杂的实质性价值判断和技术甄别，规避审计、巡视追责风险。

这正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高校治理通病：追责只看程序是否完备，不问处置结果是否公允。管理者害怕作出柔性裁量，担心后续被追责，于是优先选择最严苛、最无争议的处置方案。

制度应当调整追责机制，区分两种情形：徇私舞弊、利益输送，从严追责；管理者依据事实、分层规则作出审慎、惜才的裁量判断，应当免于无差别追责。唯有权责对等，管理者才有底气保护优秀学生，守住人才选拔的初心。

四、对付恶性举报，最好的办法，是让举报达不到举报者想要的目的

本次事件里，举报者动机饱受争议，为了挤掉排名靠前的对手，专门搜集同学过往的网络违规行为。但举报能不能达成目标，决定权不在举报行为本身，而在制度如何设计。

如果制度设计上，轻微警告处分不影响保研资格，那么这种定点打击式举报就失去杀伤力。就算有人恶意举报，查实之后依规警示，但不会改变保研遴选结果。没有利益回报，自然不会有人耗费精力，在保研季互相搜寻对方的微小过错。

保留正常的监督举报渠道，用于举报学术造假、严重违纪、危害安全等重大问题。但增加举报动机甄别机制：保研、评奖窗口期，专门针对竞争对手、挖掘历史轻微瑕疵的举报，学校应当审慎核查，防范监督机制被异化为无良博弈的武器。

结 语

人才选拔，贵在识大体、看长期。

网络安全底线必须坚守，违规行为应当依规惩戒，但人才评价，不能被单一的轻微过失一票否决。

顶层设计应当弥合政策取向之间的矛盾，完善面向科研师生的合规跨境学术访问通道，化解法规竞合问题；高校细化处分分级，把轻微违纪和保研资格解绑，真正做到不以一眚掩大德。

好的制度，不是鼓励互相检举，而是引导学生安心治学，凭真才实学公平竞争。唯有如此，高校的人才选拔，才能回归育人初心。

作者：吴必虎 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