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峪评《五感》｜身心之间：算法时代感官何用？

《五感：一种具身哲学》，[法] 米歇尔·塞尔著，徐明译，译林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480页，98.00元

在西方哲学的宏大叙事中，理性长期占据着至高无上的位置。自柏拉图以来，灵肉二元的观念深深塑造了思想史的走向：灵魂象征着永恒、真理与思辨，而身体与感官则被视为混沌、被动、易受迷惑的次要之物。人们习惯认为，真正的哲思必须摆脱肉身牵绊，依靠纯粹心智完成。两千余年的哲学传统由此形成一种强大的惯性：认知源于头脑，自我依靠逻辑，身体只是附属。

米歇尔·塞尔

法兰西学术院院士米歇尔·塞尔（Michel Serres，1930-2019）的《五感：一种具身哲学》正是对这一传统的一次深刻反思与有力挑战。法文原版 Les Cinq sens: philosophie des corps mêlés出版于1985年，并荣获首届法国美第奇散文奖（Prix Médicis Essai），是塞尔最具代表性的哲学著作之一。英文译本The Five Senses: A Philosophy of Mingled Bodies 由玛格丽特·桑基（Margaret Sankey）与彼得·考利（Peter Cowley）翻译出版，推动了国际学界对塞尔思想的进一步关注。2026年，译林出版社推出徐明译本。译者在准确传达原著思想内涵的同时，也较好地保留了塞尔兼具哲思与诗意的独特文风。译文流畅自然，既不失学术深度，又富有文学韵味，使中文读者得以充分领略《五感》的思想张力与阅读魅力。

全书由五个主题篇章构成，以五感为轴线，重构一套具身哲学体系，挑战西方哲学重理性、轻肉身的传统。第一章“纱幕”从皮肤与触觉出发，将皮肤视为人与世界接触的生命边界；第二章“黑箱”探讨听觉经验及身体对声音的内在转化；第三章“餐桌”聚焦味觉与嗅觉，呈现人与世界在吸纳与交换中的深层联结；第四章“游览”则将观看理解为一种动态的身体漫游，而非静态凝视。第五章“快乐”总结全书主旨，强调感官经验所孕育的生命活力，指出肉身体验始终超出逻辑框架与语言系统的限定。整体而言，《五感》试图将认知重新植根于身体，以具体而丰盈的感官经验，重建现代人理解自我与感知世界的方式。

塞尔贯通科学史、文学、艺术与哲学。他的思想并非源于书斋，而是来自航海生涯中极端的肉身经验。在第一章“纱幕”里面的第一节“诞生”里，塞尔以自身遭遇的海上火灾为例，提醒我们，真正的自我认知，从不只是头脑里抽象的思辨，更是整副肉身与世界交锋、触碰、共振而生的真实体验。

我卡在那里动弹不得，瑟瑟发抖，呆若木鸡，由于被颈圈箍住，只能比画手势，那时间长得足以让人沉思；不对，是足以让我的身体都学会了说那个用以表达真理的“我” (je)。如此得出的真理，绝不可能弄错。确实分毫无差，因为这一真理来自模糊而又迟钝的沉思，来势汹汹，恰对生命起到了决定作用。

舱内的我灼热得近乎烧焦，而舱外的头脑却冻得发抖，几乎失明。舱内的我被驱逐和排斥，但头部、左臂和左肩却在外面迎击着暴风雨。室内的火苗疯狂地向外蹿，头部和另一个肩膀刚摆脱恼人的颈圈，能够自由活动，但一到室外就得听任暴风雨的处置。我没获救，也没有出去，仍然被困在原处，全然在窗子的一侧。虽然船尾舷窗上的铜圈在火灾中打开了，但其尺寸还没有我的胸腔大。我依然在室内，即使头部和双肩暴露在严冬中，胸部被舷窗箍紧到了要挤碎的边缘。那会儿我已奄奄一息，到处都找不到支撑点，身后是烈火熊熊燃烧的地狱，我还在那里，双臂紧贴着身体，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一根穿过孔洞的麦秆，不能前行，也没有任何后退的可能。我简直快要窒息，或被浓烟、冰冷狂风、锈蚀金属所吞噬，连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然后，一个大浪袭来，船身倾斜，我的肋骨猛地穿过窗口。没错，值得赞美，我活了下来，呼吸着寒气，差点晕厥。……

我一直在室内，又在室外。

这个“我”是谁？ （第5页）

以上这段文字极具画面感，在冰火夹击、进退维谷的肉身极限之中，不是大脑，而是身体率先诞生了“自我”的意识。恐惧、窒息、寒冷、灼烧，全部是身体直接接收的信号；“我在”这个最根本的确信，不是逻辑推演出来，而是肉身直接承受苦难之后生成。这正是塞尔全书的起点：具身不是简单的“身体辅助思考”，而是思考扎根于身体，自我由身体得以显现。真理不是悬浮的概念，自我不是纯粹的灵魂，认知始于肉身，成于体验。这一段极具冲击力的叙述，揭示了塞尔具身哲学的核心：自我意识并非源于抽象理性，而是源于身体的直接经验。肉身不是阻碍，而是认知的根基。塞尔由此重新定义灵魂与身体的关系，打破传统“灵魂被囚禁在身体之中”的悲观论调。

在塞尔的叙述中，那道将他卡住的狭窄舷窗不仅是船体上的物理开口，更是一条肉身层面的生命通道。身体被分割在烈火与寒风之间，一部分在内、一部分在外；理性在极端处境中暂时失效，而身体却持续以触觉、痛感、平衡与本能去测算边界、判断安危。正是在穿越这条窄道的挣扎过程中，体感先于思辨唤醒了“我”的意识。传统笛卡尔思想将灵魂固定在大脑的松果体，但塞尔的濒死经验让他获得相反的体悟：灵魂不是静止的点位，而是随肉身移动、在身体穿行隘口时流动显现的东西。在跨越狭窄通道的极限处境里，身体的各个部位依次跨越边界，“自我”也随之从舱内向舱外移动。于是，这条窄道成为生命的隐喻：它打破灵肉二分，揭示自我认知始于身体的挣扎与体感；它也是一场解放，肉身跨越隘口的瞬间，让灵魂从禁锢走向敞开，在生死边缘的动态历险中显现与重生。

塞尔继续追问：灵魂要栖息在某一个地方，那么灵魂究竟栖息在什么地方？它和身体的关系又是怎样？

灵魂栖居在某个我能自己决定的拟点位（quasi‑point）上。

体操运动员训练他们的灵魂是为了能够使动作灵活自如或用身体裹住灵魂。田径运动员却不必如此，因为他们要奔跑或投掷。跳高选手也有一个灵魂，他们缠绕着灵魂所在的点位温和地蜷曲身体以越过横杆。除了跳远，田径和体操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对灵魂的实践上。固定的横杆、前后空翻、体操吊环、地板动作、蹦床和跳水，对检验形而上学而言都是有价值的，就如那个窄小的舷窗通道，只有在那里才能启动身体去探讨它的灵魂，也只有在那里才能让身体和灵魂相互嬉戏，就像一对恋人，有得有失，偶然分开然后重聚，一切都在冒险和快乐之中。（第7页）

在塞尔的体系中，灵魂并非独立于身体、封闭在头颅里的抽象实体，而是依托肉身行动而显现的精神场域。灵魂不会静止地存放在大脑之中，它更像一个可以由我们自主安放的拟点位：在身体的屈伸、腾跃、平衡、协作等动作里被唤起、被托举、被展开。灵肉之间不是枷锁与囚徒的主奴关系，而是彼此相伴的知己，在行动中相遇，在经验里分离，又在新的姿态与节奏中重逢。所有精神活动，都必须依靠身体的实践才能落地；灵魂的显现，不是对肉身的超越，而是肉身在世界中运动时所生成的光亮。

沉默与言说：语言的双重力量

《五感》第二章“黑箱”以古希腊埃庇达鲁斯剧场为核心，构建起“沉默、听觉、疗愈”的感官哲学。埃庇达鲁斯不仅是古希腊经典剧场，更是身心疗愈的圣地。塞尔在这个剧场静思之时，想到苏格拉底的审判，以此探讨语言的双重力量：语言能够对话、安慰、疗愈，但语言同样自带审判、归类、定罪的权柄。

塞尔进一步从拉丁语词源辨析“成瘾”的原始含义。成瘾不仅是心理嗜好，更包含审判、归属、交付、被裁决的意味。他写道：“倘若一味依赖现成话语，便是将自身交付给语言；长此以往，人类或将对代码与符号上瘾，只能在预制的系统之内做选择。”（122页）

拉丁语动词 addicere同时兼具言说、宣判、归属的含义，话语本身即是行动。在古罗马法律语境中，addictus指某人被依法判定、判给他人，被束缚在固定关系之中。塞尔由此提出：我们不只是喜爱言说，而是被话语系统审判、归属、处置。现代人沉迷表达、争辩、信息循环，把事物的真实性交给语言裁决；唯有能够言说、论证、编码传播的内容才有价值，那些语言难以捕捉、无法量化的感官体验，则被视为次要。这正是语言成瘾的本质：我们让符号与概念凌驾于肉身直观感受之上。

塞尔的思考与中国古典思想形成有趣的呼应。《道德经》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外在繁复的符号与喧嚣不断刺激心智，使人迷失本来的感知能力。老子并非反对语言，而是反对语言的僭越——反对语言成为遮蔽真实的迷雾。塞尔的提醒与此相近：语言是沟通的工具，不应成为衡量一切真实的唯一标尺；当语言过度扩张时，它便会取代经验本身，使我们在符号的世界中迷失身体的感官。

在电子时代，这种“语言的僭越”被技术结构进一步放大。斯坦福大学精神科医师 Anna Lembke的英文著作Dopamine Nation（2021年出版）系统性分析现代社会如何在高度刺激的环境中集体滑向成瘾。书中指出，人类的神经系统原本在“痛苦-快乐”的平衡中运作，但电子时代的即时满足——社交媒体的点赞、短视频的连续播放、即时通讯的回复、无止境的资讯流——不断刺激大脑的奖励系统，使多巴胺分泌频率远超自然状态。结果是：我们越追求刺激，越失去感受真实的能力；越沉迷表达，越难以忍受沉默；越依赖外界的符号反馈，越无法回到身体的感官经验。

安娜·伦布克著《成瘾》

在这一意义上，塞尔的具身哲学、老子的感官智慧与Dopamine Nation的神经科学分析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当语言、符号与技术不断扩张，我们如何重新回到身体？如何重新让感官成为理解世界的起点？沉默、倾听、在场与感受，不再只是古典哲学的修辞，而是电子时代重新夺回自我的必要实践。

感官的馈赠：在转瞬中疗愈，在体验中学习

在题为“游览”的第四章中，塞尔将具身哲学的讨论延伸至全球化时代的主体问题。交通技术的极速发展与语言的多元流转，使现代人能够在极短时间跨越大洲，置身完全不同的气候、文化与大气现象之中。塞尔以极具画面感的方式描绘这种流动处境：

飞机进入一片云海翻腾的无垠风景，在晦暗的薄雾中缓缓降落，笼罩在热带气旋之下，在暴风雪中看到雪花沿着地面飘散或处于某个干燥的火炉中间，而且，机舱里还回响着一个冷漠的声音，用三种语言播报亚特兰大、基督城、上海、哥本哈根或达喀尔。如今，这些四处漂泊的流亡者、移民和融入不同大气现象的世界公民，在如此背井离乡地改变生活环境之后，还能心无旁骛地提出笛卡尔式的问题吗？（344页）

笛卡尔的哲学沉思诞生于安稳封闭的室内，他在温暖的壁炉旁静坐，寻找一个稳固不变的支点，以理性构建主体；但塞尔指出，这种静态沉思属于特定时代的安稳环境。现代人的生命不断经历迁徙、语言切换、文化置换，很难再守住笛卡尔那种恒定不变的自我支点。

笛卡尔

在第五章中，塞尔以法国文化为例，提出了一条与智性思考截然不同的认识路径。他认为，源于五感的欢悦不求回报、无法储存，也不能被转化为理论知识或资本积累；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成为生命中最轻盈、最珍贵的馈赠。

首先，塞尔区分了智性思考与感官欢悦的根本差异。智性思考倾向于收集、归档和储存经验，并将鲜活的生命体验提炼为可管理、可检索的知识数据库；相反，感官欢悦的本质恰恰在于其瞬时性与不可留存性。对此，他写道：

有什么不是首先出现在各种感官中的：这意味着智力已经收集了感官的剩余物，因而它变成了记忆、储备和数据库……如果一个人的智力包含着这样一个数据库，他的头脑就如同一个蜂巢……我们该如何称呼他呢？一个十足的傻瓜。（438页）

在塞尔看来，智力固然能够保存经验的残余，却无法取代感官当下鲜活而直接的体验。当智力沦为不断积累与储存信息的工具时，它反而可能遮蔽生命最本真的感受力。因此，真正的欢悦并不属于知识、记忆或占有的范畴，而存在于那些稍纵即逝却丰盈完整的感官经验之中。

有待商榷的是，本章中文标题“快乐”是否充分传达了塞尔的原意。法文原版采用的是 joie，英文译本对应为 joy，中文或许译作“欢悦”更为贴切。Joie 在法语中不仅指一般意义上的快乐，更常用来表达一种深层而持久的生命喜悦。法语中的常用表达 joie de vivre，直译为“生命的欢悦”，意指一种热爱生命、积极投入世界，并能够从日常经验中感受到生命丰盈的状态。 因此，塞尔所谓的 joie 并非日常意义上的快乐或愉悦，而是一种无需目的、不求占有的生命状态，一种在感官与世界的直接相遇中自然涌现的欢悦。它既超越功利性的计算，也抗拒智性逻辑对经验的储存与积累。

在塞尔看来，智性思考的“蜂巢式头脑”不断试图把世界给予的经验提取、分类、储存，形成一种对感官的“征税”。而感官之乐的优雅，正来自它的短暂与不可占有：“在肉欲（le sensual）中有一种不会停留的精致，酒香和交谈带来的快乐同样也不会久留。因为感觉的转瞬即逝而使一切变得更加生动和微妙。”（438页）这种轻盈的快乐无法存入银行、无法累积成资本，因此在功利社会中常被轻视；但塞尔提醒我们，正是这种无法留住的优雅，构成了文化最深的底色：“没有任何一种官能欲求可以存入银行……优雅的感觉无法留住的东西其实是无偿的、轻盈的、转瞬即逝的，这也形成了我们的文化。”（438页）

在这一章的尾声，塞尔进一步将感官哲学与学习、语言、文化经验连结起来。他指出，真正的学习往往不在书本与讲堂，而在田间劳作、跨文化相遇、陪伴他人的肉身在场之中。语言也并非审判万物的封闭系统，而是源于人与人肉身相遇而生的情感；身体先行相遇，词语才随之诞生。（445页）词语是经验之后生长出来的果实，而不应成为框定体验的牢笼。

在中文语境中，“学”与“觉”共享同一部首，本就提示了学习与感受的深度关联：学习不是抽象的知识累积，而是由感受所引发的领悟；觉察不是被动的感官反应，而是学习的起点。《礼记·大学》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习的过程从来不是纯粹的智性推演，而是从感受世界开始，逐步安顿身心，进而生发理解。《孟子》亦言：“尽心知性，知性知天。”心之所感，正是认识之源。王阳明心学更进一步指出：知与行并非分离的两个阶段，而是同一身体—心灵经验的不同侧面。“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正的“知”不是抽象判断，而是身体在情境中的觉醒；真正的“行”不是知识的应用，而是感受推动下的自然实践。阳明所谓“致良知”，正是让身体的感受成为认知的起点，让心的觉察成为行动的源泉。

在教授翻译课程时，我常与学生讨论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难翻译的中文字——“心”。将“心”译成英文时，我们往往在mind与heart之间犹疑：前者偏向认知，后者偏向情感；但中文的“心”同时包含两者，又超出两者。它既是身体的感受器官，也是理解世界的起点；既是情绪的源头，也是道德的根基；既是知觉的场域，也是行动的动力。这提醒我们，跨文化转换不仅是语义的对应，更是世界观的转换；“心”之不可直译，恰恰揭示了中文思想中身体与认知的不可分割。

这种不可译性，反而让“心”成为理解塞尔具身哲学的绝佳入口。再看《五感：一种具身哲学》的法文标题Les Cinq Sens: Philosophie des corps mêlés，其中的mêlés是法语动词 mêler 的过去分词，核心意思是：“混合的、交融的、彼此缠绕的、不可分割地混在一起的”，强调身体在世界中的交融、触碰、受伤、愈合与生成意义的能力。塞尔反对笛卡尔式的“头脑中心论”，主张认知始于身体的经验；而中文思想则以另一种方式表达同样的结构：心即身，身即心，感受即认知。《孟子》言：“尽心知性，知性知天。”心之所感，正是认识之源。王阳明更进一步指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正的“知”不是抽象判断，而是身体在情境中的觉醒；真正的“行”不是知识的应用，而是感受推动下的自然实践。

因此，当我们试图将“心”翻译为 mind 或 heart 时，实际上是在拆解一个原本整体的身体-心灵结构；而塞尔的 corps mêlés 正是试图恢复这种整体性。中文的“心”与塞尔的“交融的身体”在跨文化对话中互相照亮：两者都拒绝将认知简化为抽象理性，都强调身体在世界中的经验是理解的起点，都认为学习与感受同源，觉察与行动同体。

算法时代的人文再生：五感的未来

在全书尾声，塞尔将具身哲学的思考进一步延伸至人工智能与算法时代。他指出，当机械记忆、数据库与算法日益主导知识生产时，人类依然拥有机器无法取代的能力，那就是通过身体与五感直接领受世界。“我们应当把主体从清单、机械记忆与算法的束缚之中释放，直面世界直接给予的‘既定之物’……五感继续奔赴新的冒险，语言只能淡淡地描摹物之影。这便是我所说人文的再生与复兴。”（460页）AI或许能够存储海量信息、执行复杂运算，并不断提高分类与推演能力，但它终究没有肉身，因此也无法真正经验世界。塞尔所期待的主体，并非拒绝知识或否定理性，而是不再执着于将一切经验化约为可计算、可存储的数据。在保有知识的同时，这样的主体仍能向世界保持开放，接纳那些无法被完全归档、编码和言说的感官经验。

因此，《五感》并不是一本反对理性的著作，而是一部重新安放理性位置的哲学作品。塞尔提醒我们，理性与语言固然重要，却并不构成世界的全部；身体不是认识的障碍，而是认识的起点；感官也不是混乱与误差的来源，而是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最初通道。在全球化流动与算法无处不在的时代，人们依然通过眼、耳、口、鼻和肌肤与世界相遇，通过触摸、聆听、品尝、嗅闻和观看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五感》重新将认知奠基于身体之上，强调自我首先是一个感知者，而后才是一个思考者；人文的复兴也并非始于更强大的技术，而始于感官的回归。塞尔的跨界探索由此为当代哲学开启了一条新的道路：让思想重新回到身体，让感官重新回到世界，让人在技术洪流之中重新发现自身。或许，人文主义在AI时代的新生，正从重新相信五感的力量开始。

香港中文大学大学通识教育部/敬文书院 黄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