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创新推动中国旅游业升级 | 社会科学报

当前，中国旅游业正处于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关键时期。“场景”作为系统性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的具体情境，成为连接旅游产业与技术、打通研发和市场的桥梁。

原文 ：《场景创新推动中国旅游业升级》

作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秘书长 金准

图片 |新华社

驱动旅游业供给侧改革

旅游场景是指以新质生产力为核心驱动要素，以具备高效交互能力的服务场域为空间载体，以蕴含深层情感共鸣的价值情境为意义媒介，对时间、空间、技术、内容及社会关系等生产要素进行系统性重组与集约化配置的复杂时空聚合体。作为连接科技创新供给与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关键枢纽，旅游场景构成了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的具体情境，搭建起具有鲜明集成性、交互性与情感性的新型体验空间，是推动旅游业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构建现代服务业产业体系的微观基础与具象载体。场景创新作为旅游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要载体，正在从经济、民生、空间三个维度重构产业的价值逻辑，推动旅游业实现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历史性跨越。

经济向度上，场景创新为战略性支柱产业的新旧动能转换提供核心驱动。当前，我国经济发展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攻关期。旅游业作为关联度高、带动性强的综合性产业，面临着传统要素投入边际效益递减的严峻挑战。场景创新通过重构生产函数，打破了传统“门票经济”的路径依赖，为确立旅游业的战略性支柱产业地位提供了内生动力。以西安“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为例，该项目打破了对不可再生历史文物实体的绝对依赖，转而基于影视IP，在商场这一普通物理空间内，通过舞美置景、NPC（非玩家角色）互动与沉浸式演艺，重构了大唐市井生活的全息场景。这一创新将传统的观光游览转化为时空穿越体验，成功将单一的门票收入转化为包含餐饮、服饰租赁、文创购买等在内的复合型消费结构。它证明了场景创新能够有效延伸产业链条，提升单位空间与单位时间的产出效益，是解决供给侧同质化顽疾、实现价值链攀升的重要途径。

民生向度上，场景创新为人民美好生活的高品质供给提供有效载体。旅游业本质上是民生产业、幸福产业。随着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转化，人民群众的需求已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从物质满足转向精神富足。场景创新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将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作为根本出发点。贵州榕江的“村超”便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民生场景，它摒弃了商业化的运作逻辑，依托乡村体育场这一朴素空间，聚合了侗族大歌、民族服饰与地道美食，构建了一个全民参与、主客共享的“乡村文化嘉年华”。在这个场景中，游客与村民的身份界限被打破，共同沉浸在纯粹的快乐与乡土温情中。这不仅满足了群众对休闲娱乐的需求，更成了展示中国乡村振兴成果、弘扬民族团结精神的生动窗口，极大增强了人民群众的文化自信与民族自豪感。

空间向度上，场景创新为区域经济社会的综合协同发展提供关键抓手。旅游具有显著的空间属性与外部性。场景创新作为一种空间重塑与价值再造的手段，深度融入国家区域重大战略、新型城镇化战略与乡村振兴战略，成为优化生产力布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关键抓手。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提供了典型的范本。该项目依托原国营宇宙瓷厂的工业遗存，在保留老厂房物理肌理的基础上，通过植入陶瓷创意设计、直播电商、艺术展览与青年创客空间，成功将昔日的“工业锈带”转型为充满活力的“生活秀带”与“产业纽带”。这种场景化更新模式，避免了大拆大建造成的资源浪费与文脉断裂，不仅实现了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更通过导入新业态、聚集新人群，推动了老工业基地的结构性复兴与城市功能的整体优化。

场景创新的重构逻辑

旅游业的场景创新之所以被视为产业变革的核心枢纽，不仅仅是因为它在表层形态上丰富了产品供给，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在微观经济运行中重构了生产函数。场景作为连接技术供给与市场需求的中间载体，正在发挥着要素集成、动能孵化与需求凝结的三重机制作用。通过特定的时空逻辑与技术手段，场景创新打破了传统旅游业对土地、自然资源等初级要素的路径依赖，实现了数据、技术、文化等高级生产要素的高效配置，并为新质生产力的落地提供了关键的验证空间，为解决供需错配的结构性矛盾问题提供了新的思路。

首先是基于场景的要素融合集成。在传统旅游经济模型中，增长主要依赖于自然禀赋与劳动力等传统生产要素的投入，而场景创新通过数字化与创意化的手段，推动了数据要素与文化要素的深度嵌入，实现了全要素生产率的质变。这种集成作用不再是物理层面的简单叠加，而是产生了化学反应般的价值倍增效应。

其一，场景是数据要素实现资产化与价值倍增的关键界面。在智慧旅游与数字化运营的深层实践中，数据不再仅仅是记录游客流量的统计工具，而是直接参与生产与分配的核心要素。通过物联网、移动终端与可穿戴设备的广泛连接，旅游场景实现了对游客行为轨迹、消费偏好及情感反应的实时捕捉与计算。更为重要的是，场景创新推动了物理资产的“数字孪生化”。这些数字资产在游戏、教育、文创等跨界场景中被反复调用与变现，打破了传统旅游受制于物理空间承载力的天花板。其二，场景实现了文化要素的当代转译与功能重构。文化资源往往是抽象的、静态的甚至是晦涩的，难以直接转化为市场消费品。场景创新通过叙事设计、环境氛围营造与技术手段的介入，建立了文化要素与现代消费之间的转译机制。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与山西古建筑的联动，展现了这一机制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在这一过程中，游戏作为一种高度集成的数字内容场景，并非简单地展示古建筑影像，而是利用先进技术，对玉皇庙、小西天等文化遗产进行了审美维度的解码与重构。当这种经过场景化转译的文化要素反馈至线下时，它不再是单纯的参观对象，而是成为具备强大引流能力与情感连接能力的超级IP。这表明，场景创新能够将文化软要素转化为具有硬核经济价值的生产力，实现文化－场景－经济的链式转化。

其次是基于场景的新质生产力承载。新质生产力以创新起主导作用，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然而，颠覆性技术从实验室走向成熟市场，往往面临着“应用场景缺失”的难题。旅游场景因其高频互动、容错率相对较高、受众群体庞大且天然追求新奇体验的特性，成为新质生产力落地应用的最佳验证场。

低空经济在旅游领域的率先爆发，深刻揭示了场景对新质生产力的承载与孵化机制。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与工业级无人机的商业化普及，面临着空域管理复杂、公众信任度低与配套设施不完善的挑战。旅游景区天然拥有相对封闭且净空的空域条件，以及高支付意愿的客群，因此成为低空经济落地的桥头堡。近年来，在深圳、合肥及黄山等地的低空旅游示范区，直升机观光与eVTOL试飞体验不仅丰富了高端旅游供给，更在真实的运营环境中验证了飞行器的安全性、稳定性以及低空智联网的调度能力。这种“先游后用”的路径，通过旅游场景的实战演练，积累了海量的飞行数据与运营经验，为低空经济未来向城市空中交通等更复杂场景的拓展奠定了基础。在此机制下，旅游业不再仅仅是技术的被动消费者，而是成为推动航空航天技术商业化成熟的助推器。

最后是基于场景的需求精准凝结。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总需求不足与结构性供需错配并存。消费者的需求日益呈现碎片化、瞬时化与隐性化的特征。场景创新通过特定的时空关系构建与价值主张输出，具有强大的需求凝结功能，能够将模糊的消费意愿转化为确定的消费行为，解决“有需求无产品”或“有产品无欲望”的矛盾。

一方面，场景创新修补了服务短板，释放了被制度或技术壁垒长期抑制的刚性需求。例如在自驾游场景中，通过完善营地基础设施与水电补给网络，解决了自驾游客“停车难、补给难”的痛点，从而直接催生了房车租赁与露营消费的爆发式增长。这说明，针对服务短板的场景修补，是挖掘存量需求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另一方面，场景创新通过情绪价值供给，挖掘并凝结了深层的情感与社交需求。近年来兴起的City Walk（城市漫步），通过对城市历史街区与生活巷弄的场景化包装，凝结了都市人群在快节奏生活中追求松弛感与在地性的心理需求。场景创新将这些抽象的、私人的心理活动，通过特定的物理空间与活动形式（如打卡点、解说词、社群活动），具象化为可交易、可分享的旅游产品。这种依托场景变情绪为产能的转化机制，为旅游业开辟了巨大的增量市场。

构建未来智能场景生态

随着文化、技术和需求的多螺旋交织演进，旅游场景将持续创新，扩展边界和外延，拓展体验形式，形成主客共享的智能场景新生态与产业发展新动能。

展望未来，技术对场景的赋能将不再止步于信息的在线化或视觉的数字化，而是向更深层次的“数智化”演进。随着通用人工智能与大模型技术的成熟，未来的旅游场景将进化为具备感知能力与自适应能力的“智能有机体”。这一趋势意味着，场景不再是被动等待游客探索的静态空间，而是能够主动识别游客情绪、行为偏好乃至生理状态的动态系统。这种“场景智能”将彻底改变人与空间的关系，从“人适应场景”转变为“场景适应人”。例如，在未来的智慧博物馆或主题乐园中，基于多模态感知的智能体将根据游客的注视时长、行走路径与面部表情，实时调整光影氛围、解说内容的深度甚至互动剧情的走向。这种自适应能力将使得同一个物理场景在不同游客眼中呈现截然不同的体验形态，从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个性化服务规模化供给。

场景创新的深入发展，将进一步消融旅游业的边界，推动景点旅游向“泛旅游”的形态演变。未来的旅游场景将无处不在，任何具备审美价值、文化内涵或独特体验的生活空间、生产空间与生态空间，都可能被瞬间定义为旅游场景。在这种趋势下，城市、乡村本身成为巨大的旅游场景，菜市场、书店、大学校园甚至是经过美学改造的变电站，都将成为外来游客体验“在地生活”的微场景。这种泛在化的场景生态，将使得旅游业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经济社会的肌体，实现“处处是景、时时可游”的愿景。

此外，在国家“双碳”目标与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的刚性约束下，未来的场景创新将告别过去那种高能耗、高排放、破坏性的粗放开发模式，转而拥抱绿色、低碳与人文关怀。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将成为衡量一个场景是否具备长期价值的核心标尺。这意味着，未来的场景创新将更加注重对存量资源的循环利用。利用可再生材料、清洁能源与节能技术的“零碳场景”将成为行业标配。同时，场景的人文价值将被放大，无障碍设施的完备性、对弱势群体的包容性以及对社区就业的带动能力，将成为决定场景口碑的关键因素。只有那些既能创造经济效益，又能回馈自然生态与社会公平的场景，才能在未来的市场筛选中生存和发展。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8期第2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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