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能上重点高中却选职校，技能“硬通货”如何炼成

刚刚落下帷幕的世界技能大赛把青年技能人才推到聚光灯下，也引发了人们对于职业技术教育更高的关注度。

在“赛场”之外，职业教育体系“新赛道”也渐渐走进大众视野——各地中本贯通的录取分数线近年来不断刷新纪录，以超出多数人预期的速度上涨。

中本贯通成为“中考新晋流量”的背后，是职业技能“含金量”的不断上升。

技能成硬通货

7年前，中考成绩“卡”在上海普高分数线上的潘超，填报了当时尚属小众的中本贯通升学志愿。

他未曾料到，这条路径会成为如今的“香饽饽”。而他更未想到的，是自己能在今年毕业时从两万多名应届生中突围，一路淘汰众多“双一流”高校的硕士、博士生，最终入职国家电投上海电力股份有限公司吴泾热电厂。

让潘超脱颖而出的，是实打实的“硬技能”：中职（中等职业教育）阶段已具备电工中级工的水平，大学阶段又考取了电工高级的职业技能等级证。此外，他还曾在班主任指导下参加了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最终斩获三等奖。

“企业对这些实操经历和技能证书，认可度比较高。”潘超告诉第一财经。

这样的个案，是中本贯通过去十多年发展的缩影。

中本贯通又俗称“3+4”，即“3年中职+4年本科”的一体化培养模式。被该培养项目录取的学生完成中职阶段相关学业并通过一个转段考试，就可以从中职升入对口的本科高校、专业。

2014年，教育部提出“在确有需要的领域，可以实行中职、专科、本科贯通培养”。同年，上海启动中本贯通试点，首批5所院校、约120个名额。

不过，当年不少中学老师、家长都说不清这条路径未来如何，不敢轻易推荐、不敢填报，也有人担心拉低“普高升学率”。

而到了2019年，上海职业教育体系下的贯通培养计划已扩至8000余人。

潘超中考模考成绩一直在普高与区重点之间“不尴不尬”，但初三物理成绩比较拔尖。此时他了解到中本贯通开设了电力相关专业，对接的本科院校也不错。再加上有亲戚在2015年就已经通过中本贯通“转段”进入本科阶段，于是在中考前作出了选择中本贯通的决定。

入学后，他才意识到竞争的激烈：自己515.5分的中考成绩，在30人的班级里仅排第23名，班内最高分已够得着区重点。

“像上海电力大学、上海海事大学这类老牌院校的中本贯通专业，有固定就业渠道，家长认可度一直比较高。”上海某职业院校长期从事中本贯通培养的相关负责人沈明（化名）对第一财经表示，上海中本贯通对接的本科院校中，公办老牌应用型高校占主体，且涉及专业主要为优势工科、现代服务类成熟专业，专业含金量、就业稳定性都很强。

“家长也会盘算，与其在普高挤独木桥，不如提前锁定好大学的好专业。”沈明说，截至今年，他们所在的职业院校已走出了四届中本贯通毕业生，就业反馈都很不错，每届就业率都在90%以上。今年就业市场的大环境不算好，但我们的就业数据依然扎实。“像我带的那个班，国企签约率近80%，也有少数毕业生选择继续读研深造。”

随着早期毕业生在就业市场站稳脚跟，“文凭与普通本科不同”等误解和“转段考试淘汰率高”等顾虑被打消，中本贯通的分数线也逐年高企。

与上海相邻的浙江省，于2018年开始在8所本科院校和15所中职学校启动“中本一体化”人才培养试点，首批共面向全省招收590名初中毕业生。此后几年，参与院校和招生计划数稳步增加。到2024年，已经有26所本科院校和77所中职学校参与试点，招生计划数也达到了3185人。

作为浙江中本贯通项目的授课者，衢州一所中职学校教师周木（化名）告诉第一财经，经过最初几年观望后，2022年至2024年中本贯通进入上涨期。一方面，当地多所中职学校开始参与中本贯通招生，浙江省内其他地市的中职也面向衢州投放名额，供给端明显增加；另一方面，家长对于这类项目的认知逐渐增加，共同推动了录取分数线持续走高。近两年则进入了高位稳定期。

近两年上海中本贯通超8成专业分数线上涨，普遍涨幅在10-30分，公办本科对接专业涨幅最明显。潘超所在的专业，今年最高录取分已逼近700分。

江苏、山东、上海、河北、浙江等是较早启动中本贯通招生的省份，广东、安徽等省份近1-2年也开始相关招生。

例如，安徽今年首次启动中本贯通招生。从专业录取最低分数线看，“人工智能”专业的中考最低录取分数线最高，为654分，距离合肥重点私立高中一六八中学的统招线仅24分之差，比中考录取分数线最低的中本贯通专业高了87分。

在周木看来，中本贯通越来越火主要有几点原因。首先是普高“内卷”，中考考上普高，不等于一定能考上本科，而中本一体化不用参加普通高考，考试相对简单，升学率高；其次是文凭含金量提升，毕业后能拿全日制普通本科毕业证、学位证；第三，陆续毕业的学生就业表现带来良性示范效应。

沈明归纳了四方面原因：其一，中本贯通在中考阶段招生，家长关注度天然高于高考路径，受众面也更广；其二，“3+4”学制让学生较早明确专业方向，目标感更强。相较之下，普通中专升大专再升本科的“3+3+2”时间成本更高；其三，高本贯通属于高考专科批次招生，受众群体小、社会曝光度低，因此热度远不及中考阶段的中本贯通；其四，升学稳定性差异巨大：上海高职全体应届毕业生升本率仅18%左右，报名考生录取率也仅六成左右，公办本科录取率不足三成。上海普高学生通过高考考上中本贯通本科院校的比例也较低。而中本贯通转段通过率90%以上。换句话说，它绕开了高考，没绕开入学竞争，但换来了更加确定的升学结果和更短的学习周期。

高校是主导者

如周木所说，生源质量和报考热度提升，离不开各地供给端（应用本科院校专业）的扩容。

例如，2025年上海中本贯通专业点为76个，2026年则逼近90个，涵盖人工智能、网络工程、机器人技术、制药工程等热门领域，并加速从工科向现代服务业延伸。比如，上海政法学院与上海工商信息学校拟推电子商务及法律专业，若获批将成为首个政法类贯通项目。

浙江省教育厅职成教处相关负责人此前曾表示，“中本一体化”主要依靠各校自身探索，还没有形成统一培养标准和成熟模式。但各高校呈现出的学生培养质量有所参差，说明部分高校和中职没有把牢培养标准。高校应是探索中的主导者。

浙江省教育厅去年遴选了10个“中本一体化”专业，委托高校探索、制定相关专业的“中本一体化”培养方案。

周木也透露，这类项目从招生到课程设置，均由本科大学主导，中职学校更多是配合落实。

作为首批参与试点的本科院校，浙江科技大学当时与包括衢州中专在内的4所中职学校合作招生160人，占当年试点招生总数的近1/3。围绕一体化培养需要，浙科大联合合作的中职学校，布局了一体化教材编写推进工作，已立项《中本一体化物理教程》《新起点大学实用英语（中本贯通）》等7本校级中本新形态教材。

在课程设置上，一般也由合作的本科院校牵头制定完整的7年人才培养方案，培养目标就是获得全日制本科学位，课程体系对标本科；课程设置为文化课和专业技能双线并行，具有大量实训项目。普通高中则以文化课为主，几乎没有专业技能训练，高考后再选专业的自由度的对立面，是高考较大的不确定性。

和通过高考上普通本科的学生相比，周木认为，中考时就选择中本贯通的学生，在前3年就读中职时，就可以积累大量专业实操经验，工科类专业动手能力普遍强于普高上来的本科生。不过劣势也是明显的，那就是专业早早锁定，职业选择面窄；另外，文化课基础相比普高上来的学生弱，而本科院校以应用型公办本科为主，基本没有985/211。

2021年，上海市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技术教育研究所陈嵩等教育学者在《上海市中本贯通模式下学生培养质量的实证研究》中提到，不少中职生升学至本科初期，存在基础知识薄弱，甚至跟不上课程进度的问题。

如今，不少中职学校的“中本一体化”班加大了文化课课时量和学习深度，同时为学生提供普教版高中教材作为辅助学习资料。

浙科大教务处教育管理与合作办学研究中心副教授林丽表示，如今“中本班”学生不及格率逐年降低，已基本与普招学生持平。随着本科阶段专业课的深入，“中本班”学生的优势渐渐显露出来，参加竞赛、进实验室的积极性特别高，在一定程度上也带动了其他学生。

根据沈明的观察，一个积极的趋势是，各地应用型本科院校正在加大主动融入职教体系。这与应用型高校自身的调整、突围不无关系。在经历高等教育规模扩张潮和教育结构的调整后，近些年，地方本科院校普遍陷入了发展困境——办学定位趋同，学科专业无特色，与地方产业结构脱节，人才培养“重理论、轻实践”，服务地方经济发展能力低，师资队伍专业实践能力低，办学经费短缺。特别是新建本科院校的问题更加突出。

上海应用技术学院是最先参与中本贯通教育的上海应用型高校之一。该校相关研究人员发表在《中国高教研究》上的一篇研究文章称，虽然目前从事职业教育的主体是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和高职专科学校，但学校并不认为从事职业教育会降低层次，而是主动融入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积极开展多层次职业教育，不仅发展专科层次职业教育，还有中本贯通，大力发展高水平的本科、研究生层次的专业学位教育。

该文章同时提到，之所以地方应用型本科院校“问计于职业教育”，也与自身的生源危机有关。在“985工程”和“211工程”大学、地方本科院校、高职高专等三类高校中，地方本科院校毕业生就业率和专业对口率低，整体就业质量不算高。

沈明表示，截至目前，上海多所应用型本科高校已开始增设或改设职业本科专业，此前制约中本贯通发展的中专与本科专业衔接不畅问题有望得到缓解。

筛选、限制与挑战

近年来，随着各省加快推进职业教育体系化建设，“职教高考”规模持续扩大，贯通培养的形态也在不断丰富：有中高职“五年一贯制”、中本贯通，还有高本贯通，以及由中职、高职、企业三方共同参与的“中高企”五年一体化长学制培养模式。

在中本贯通培养环节中，除学生主动退出外，真正形成“筛选”的可能是转段考核，整体淘汰率较低。

浙江省内一所高校“中本一体化”专业负责人称，“中本一体化”要让真正优秀的学生通过职教进入本科，还需要加强把关性测试。浙江目前的转段考试采用的是中职升高职的单招单考，而上海的转段考试则由文化课考试和技能水平测试组成，两者成绩各占50%。文化课考试由全市统一组织、命题和评卷，技能水平测试考试则由本科院校单独实施。如果浙江“中本一体化”也能把部分升学考核机制放给对应高校，让考核与各校人才培养方案衔接，会让人才的筛选更加精准。

这条“直通车”也并非面向所有考生开放。目前各地中本贯通、高本贯通等模式通常设有户籍或属地限制。随迁子女是否能参与中本贯通，各地门槛不一。比如一些省份明确了父母居住证年限、社保缴纳情况累计积分等要求，达到标准才获得报考资格。

此外，不同区域的资源错配问题也逐渐显现。第一财经了解到，在一些职业院校数量众多但本科高校供给不足的地区，中本贯通合作范围从同区域结对拓展至跨地区结对。对中职院校而言，推进中本贯通的核心制约可能并非生源，而是经费和师资。

沈明表示，中本贯通要求单独人才培养方案、一体化课程、联合教研、基础课联考，本科端师资下沉、课程共建等成本，大多由中职承担，个别本科院校也会要求中职学校每年直接向其提供经费。近年中职经费收紧，对持续高质量办学形成一定压力。

浙科大自动化系副主任、首届“中本一体化”班班主任丁进还提醒称，面向“中本一体化”招生的专业对职业技能要求都比较高，在报考时一定要放大考虑学生对专业的兴趣度。用心学了7年的学生，在对实践能力要求较高的岗位上会比普通大学生抢手。反之，抱着混文凭心态报考，部分没有学精技能的同学，就业仍会有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