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娘走的那年,铁蛋才十一岁。
爹在煤窑里砸断了腰,瘫在炕上,连翻身都困难。铁蛋辍了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劈柴、烧火、熬粥。粥熬好后,先端到爹跟前,再蹲在灶台边,就着锅底剩下的米汤啃干馍。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苦。
铁蛋不吭声。他知道,爹的褥疮要换药,药钱得靠他上山采药材换。春天挖柴胡,夏天摘金银花,秋天刨半夏,冬天剥杜仲皮。山上的路他走熟了,哪块石头硌脚、哪棵树的根容易绊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下暴雨,他背着半筐药材往镇上赶,滑进沟里,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他爬起来,把散落的药材一根根捡回筐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继续走。药铺老板看他一身泥一身血,多给了他两毛钱。他攥着那两毛钱,在雨里站了很久,没哭。
爹到底没熬过那年冬天。
腊月廿三,小年夜,爹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铁蛋,爹对不住你……你才十二,往后一个人……”
铁蛋跪在炕沿下,说:“爹,你放心。”
爹走后的第三天,铁蛋把院子里的鸡卖了,换了一袋米。他学着娘的样子,把米缸擦干净,把米倒进去,盖上木板,压上一块石头。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苦楝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里人又说了:这孩子,怕是撑不下去。
铁蛋没说话。他站起来,抄起斧头,把柴棚里堆了一个冬天的木头劈成两半,码得整整齐齐。又挑着水桶去井边,来回跑了四趟,把水缸灌满。然后他生火、和面、蒸了一锅窝头,蹲在灶台边,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第二年开春,苦楝树发了芽。铁蛋背着一袋药材,去镇上换了钱,买了五只小鸡崽。他把鸡崽养在院子里,每天早起喂食、捡蛋。鸡蛋攒多了,他就拿到集市上卖,换回盐巴、布匹和笔墨纸张。
他偷偷把弟弟用过的旧课本翻出来,晚上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懂的,就去村小教室窗外站着听。老师看见了,叫他进去坐。他红着脸,坐到最后一排,手在膝盖上比划着写字。
三年后,铁蛋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走的那天,他背着娘留下的旧包袱,站在苦楝树下。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头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风一吹,簌簌落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锁好门,把钥匙揣进怀里,转身往村外走去。
后来村里人说起铁蛋,都说这孩子命苦,但硬气。有人问他:“你这些年苦吗?累吗?”
铁蛋想了想说:“苦,累。可人这一辈子,就像那棵苦楝树——名字里带着个苦字,但到了春天,照样开花。”
他顿了顿,又说:“爹说过,人活着,就是要多吃苦,人生才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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