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选择了虚假的中立。

长久以来外界对瑞士中立国的固有印象，可以说已经彻底破灭。过去，瑞士中立出现的种种矛盾还可以归咎于该国个别政府的决策；而如今，大部分瑞士公民用投票确认了这种现状。事情原委如下：

瑞士一向以中立国家自居，但上周末的全民公投，决定了它真正中立地位的命运。法国媒体口中的 “主权主义” 组织 “支持瑞士”（Pro Suisse）收集到足够签名，发起公投，要求强化中立原则。提案希望在宪法中写明：瑞士中立应当永久、无任何例外。

落到现实层面，这就意味着：除非本国领土遭到入侵，瑞士不得加入任何军事同盟；即便是和平时期，瑞士也不能与北约开展合作。同时，除联合国安理会批准的制裁之外，瑞士无权单方面实施各类制裁。

因为涉及宪法修订，按照瑞士法律，该议案必须交由全体国民投票作出最终裁决。尽管国内绝大多数政党都不支持这项提案，公投依旧如期举行。

只有被视作右翼民粹政党的瑞士人民党对此投下赞成票：“毫不含糊、值得信赖的中立，能够保护我国免遭外部冲突，帮助我们继续充当可靠调停人。通过这项提案，将保障瑞士长久的和平、稳定与独立。”

该法案主要发起人之一、瑞士人民党成员克里斯托夫・布洛赫表示：

瑞士历史学家萨沙・扎拉指出：“绝对中立是不存在的，瑞士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绝对中立。” 他还提到，即便标榜中立，冷战时期瑞士事实上就已经是北约对苏制裁体系的一部分，只不过是非官方形式，因为这符合身为西方国家、处在西方势力范围之内的瑞士自身利益。

谈及制裁问题，瑞士外交部长伊尼亚齐奥・卡西斯捍卫政府实施制裁的权力：“当欧盟这类重要经济伙伴出台制裁时，联邦委员会也可以跟进实施制裁。” 瑞士跟随欧盟，对俄罗斯、白俄罗斯、叙利亚、委内瑞拉施加过制裁。

当然，也有不少国家，即便遭到各种指控，瑞士并未对其实施制裁。 尤其以色列，瑞士没有出台针对以色列的制裁。相关提案虽曾被提出，但瑞士参众两院均予以否决。这不单单是政治抉择，也存在法理依据：依据瑞士《禁运法》，伯尔尼没有权限出台本国独立制裁，只能选择加入他国（例如欧盟）已经出台的制裁。

但瑞士外交政策越来越紧跟其他大国的脚步，这一点让不少看清后果的人士感到担忧。瑞士人民党认为，本国同欧盟、北约走得过近。9 月中旬，瑞士政府出台一份针对乌克兰战争与 “混合威胁” 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 该战略提出，瑞士要通过深化与欧盟、北约及其伙伴的合作维护欧洲安全。这一表述和中立的公开宣言本身就很难兼容。不过外交部长卡西斯对此并不认为存在矛盾：“这是我们的地理宿命。我们必须和邻国合作，保障自身安全。”

不过，真正扭转局势、让强化中立提案落败的，恐怕不是地理层面的说辞（何况瑞士和北约核心国家美国并不接壤），而是铺天盖地的反俄宣传浪潮。公投前数日的民调就显示，仅有 34% 受访者支持该提案，相比夏季的民调数据又下滑 8 个百分点。

9 月 27 日周日晚间，瑞士《时报》报道，严格中立的支持者遭遇毁灭性失败：超过 70% 投票者投下反对票，26 个州无一例外全部否决该议案。原本外界曾预期德语区、法语区选民会出现立场分裂，但这次投票并未出现明显的族群地域分歧。

来自法语区的提案支持者萨米埃尔・索马鲁加对失败的规模感到意外：“我没料到反对票会达到 70%。我们开展了不错的宣传运动，但这是一场大卫对战歌利亚的战斗。从左翼到中右翼，各方结成广泛联盟来压倒我们。”

瑞士广播电视台 RTS 公布最终计票：投票率 47.1%，70.2% 参与投票的民众投反对票。26 个州全部否决提案：法语区的提契诺州反对比例最低，也达到 51.7%；德语区伯尔尼州反对率高达 88.9%。

以往瑞士公投经常出现所谓 “罗什蒂鸿沟”，即德语、法语族群立场撕裂，而本次公投完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全国选民立场高度统一。

这一高度一致的投票结果，才是本次公投最重要的结论，其意义比 70% 这个数字本身更加深远。摆在瑞士人面前是一个直白的抉择： 要么是写进宪法、永久无例外的真正中立；要么就是 2022 年之后现实形成的这种灵活、有选择的中立，可以追随布鲁塞尔、华盛顿，对部分国家实施制裁，对另一些国家视而不见。

这个几百年来以公正调停者为名片的国家，选择了后者，而且选择得如此高度一致，使得相关争论实质上已经画上句号，不只是计票层面的结束。 也就是说，关于瑞士坚不可摧、无条件中立的神话，并不是莫斯科、布鲁塞尔或者北约打碎的，而是 9 月 27 日走上投票站的瑞士民众自己打碎的。

瑞士民众投票保留下来的中立，是附带种种保留条件、例外条款，时刻要看大国脸色的有条件中立。甚至可以说，瑞士人创造并彻底落地了属于自己的这套法律模式 —— 虚假的、象征性的中立。上周末，他们投票选择继续维持这种象征性的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