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连坐十几个小时，腿上会长血栓吗？大约六千人里一个

会，但这个“会”要配上底数才有意义。

世界卫生组织 2007 年公布旅行与血栓研究项目的第一阶段结果时给了两句话：连续久坐 4 小时以上，静脉血栓栓塞的风险大约翻倍；而这类人的绝对风险仍然很低，大约 6000 人里 1 个。

翻倍听着吓人，6000 分之 1 听着又像没事。两句话都对，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数的两面：一个很小的数，翻了一倍，还是很小。所以长假出行前该操心的不是“要不要怕”，而是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把这个底数垫高了。在发生旅行相关血栓的人里，75% 到 99% 此前至少已经有一项危险因素（美国疾控中心《黄皮书》）。

底数有多小，有人一个一个数过

荷兰的研究者追踪了 8755 名国际机构雇员，累计 38910 人年，客观确诊的静脉血栓一共 53 例，其中 22 例发生在一次 4 小时以上飞行之后的 8 周内。

把它换算成“每飞一次”：这批人一共飞了 102429 次长途航班，平均每 10 万次出现 21.5 例，也就是约 4656 次长途飞行出 1 例。

戴高乐机场做过另一种口径的统计。1993 到 2000 年间抵港的 1.3529 亿名旅客中，确诊严重肺栓塞 56 例，按飞行距离分：

· 飞行不到 5000 公里：0.01 例 / 百万旅客

· 飞行超过 5000 公里：1.5 例 / 百万旅客

· 飞行超过 10000 公里：4.8 例 / 百万旅客

最远的那一档比最近的那一档高了几百倍，绝对值仍然是百万分之几。

飞得越远确实越高，但起点低到什么程度

至于翻倍这个说法，出处是 2009 年《内科学年鉴》上的一篇 meta 分析，汇总 14 项研究、4055 例血栓病例：旅行者与非旅行者相比，合并相对风险 2.0（95% CI 1.5–2.7）。同一篇还给了剂量关系：任何交通方式每多坐 2 小时，风险升高 18%；飞机每多 2 小时，升高 26%。

这里有一处证据打架，得摆出来。上面那个剂量关系在 meta 分析和队列研究里都成立，但荷兰 MEGA 那项 1906 对配对的病例对照研究没看到，原文写的是“静脉血栓的风险与旅行时间延长没有明确关系”。所以“坐得越久越危险”的方向大致可信，精确到“每 2 小时加 18%”就不要当定论。

飞机不比高铁危险，危险的是一直不动

这是流传最广、也最站不住的一条。

MEGA 那项研究把交通方式拆开算：旅行 4 小时以上，总体比值比 2.1（95% CI 1.5–3.0）；只看深静脉血栓这个终点，飞机 3.0（1.3–7.1），汽车、巴士、火车 1.9（1.1–3.2）。两个区间大幅重叠。作者的原话是，坐飞机的风险与坐汽车、巴士、火车相似。美国疾控中心《黄皮书》的口径也一样：其他长距离交通方式的风险升高幅度与飞行接近，这说明风险主要来自长时间活动受限，而不是客舱环境。

有人专门去测过客舱环境这一条。73 名健康志愿者进低压舱，模拟 2438 米的座舱高度，坐着待 8 小时，再与地面常压条件交叉对照。凝血酶-抗凝血酶复合物的组间中位差是 0 纳克/毫升（95% CI −0.30 到 0.30），凝血酶原片段 1+2 差 −0.02 纳摩尔/升，D-二聚体差 1.38 纳克/毫升。几项指标全在零附近。作者的结论是，这些结果不支持低压低氧导致促凝改变的假说。

不过还有一项交叉试验给出了相反方向的信号：71 名志愿者分别经历 8 小时飞行、8 小时连续看电影、以及一天正常生活。飞行之后凝血酶-抗凝血酶复合物中位上升 30.1%（95% CI 11.2–63.2），看电影 −2.1%，日常 −7.9%；被判为“高反应”的比例，飞行后 17%（11/66），看电影 3%，日常 1%，而且高反应的人集中在同时携带凝血因子 V Leiden 突变和服用口服避孕药的那一小撮。

两项结果放在一起，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在健康人身上，低压低氧测不出促凝效应；飞行相比同样久坐的看电影确实多出了一点东西，但那点东西是什么，原作者用的词是“可能由缺氧引起”，属于假设，不是结论。

对普通人来说，这一段的落点很实在：别指望换成高铁或者自驾就把风险规避掉了。 十小时的高铁和十小时的航班，在“小腿一直没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机舱干燥把血喝稠了”，这个说法被实验否掉了

几乎每篇旅行血栓的科普都会写这一句，同一组研究者去查了。

在那 71 名志愿者的交叉研究里，他们比较了凝血被激活的人和没被激活的人的失水指标：红细胞压积的组间差是 −0.6%（95% CI −1.9 到 0.6），而且三种暴露条件下平均红细胞压积都是下降的——如果真的脱水到血液浓缩，它应该升高。原文写得很直接：这些发现不支持失水促成飞行中血栓形成的假说。

所以喝水这一条，现在的证据链是这样：多喝水不会有害，喝不喝对血栓有没有影响没有随机试验测过，而“脱水导致血稠”这个原本用来解释它的机制，实测证据是反的。

真正被测到的是另一条路。21 名健康受试者接受了 3660 次双功超声检查，结果是：坐着不动时，腘静脉的血流量下降近 40%；如果双脚离地不着地板，下降接近一倍；做抗阻的足部运动能把血流量显著拉回来。

小腿肌肉是下肢静脉的泵。走路时每一步都在挤压深静脉、把血往回推；坐着不动，泵停了，血在小腿的深静脉里慢下来。慢下来的血流是血栓形成的第一个条件，另外两个条件（血液本身容易凝、血管内皮受损）在健康旅客身上并没有测到明显变化。这就是为什么交通工具的种类不重要，而“坐了多久没起来”重要。

坐着不动时，小腿这台泵停了（AI辅助制作）

决定风险的主要是你上车前就带着的东西

回到开头那个 75% 到 99%。旅行本身是一个不大的推力，它推的是谁，取决于底子。

MEGA 研究把旅行和各种因素组合起来算，参照组是不旅行的人：

· 凝血因子 V Leiden 突变携带者：单独 3.1（95% CI 2.4–4.1）；合并地面交通 8.1（2.7–24.7）；合并飞行 13.6（2.9–64.2）

· 体重指数超过 30：单独 1.7（1.4–2.1）；合并地面交通 9.9（3.6–27.6）

· 口服避孕药与旅行之间也观察到明显的协同

这些区间都很宽，说明各层里的例数少，点估计不稳，方向可以看，倍数不要背。

《黄皮书》列出的既存危险因素还包括：活动性肿瘤、近期住院或手术、雌激素类用药、活动受限、肥胖、40 岁以上、妊娠及产褥期、既往有过静脉血栓、遗传性易栓症、家族史。要说明的是，这几项在旅行场景下的专门数字没有查到，能查到的倍数都来自一般人群的流行病学研究，不能直接搬过来说成“某某人坐长途风险多少倍”。

弹力袜是目前证据最硬的一条，但它证明的东西有限

2021 年更新的一篇 Cochrane 系统评价汇总了 12 项随机试验、2918 人，航班都在 5 小时以上。

可合并的 9 项试验共 2637 人，超声查出的无症状深静脉血栓一共 50 例：穿分级弹力袜的 3 例，不穿的 47 例，比值比 0.10（95% CI 0.04–0.25），P 小于 0.001，评级为高确定性证据。浅静脉血栓 16 例（4 比 12），比值比 0.45（0.18–1.13），没到统计学显著。试验里没有报告明显的不良反应。

需要接着说的是这一句：在这些试验里，死亡、肺栓塞、有症状的深静脉血栓，一例都没有发生，所以这三项被判为“无法评估”。评价作者写，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非常大的样本量。

也就是说，弹力袜把“超声能查出、人没感觉”的那种血栓从几十例压到了个位数，这一点证据很硬；但它没有证明能减少肺栓塞或者死亡，那三项在数据里是空的。把它说成“穿袜子能防猝死”，超出了证据。

关于药，ACCP 第 9 版抗栓指南（2012）对长途旅行者的建议是：不使用阿司匹林或抗凝药来预防静脉血栓；对风险升高的旅行者，建议勤走动、做小腿肌肉运动、条件允许坐靠过道的座位；弹力袜建议选合适的膝下款、踝部压力 15 到 30 毫米汞柱，其余旅行者不建议穿。美国血液学会 2018 年的指南口径类似，把弹力袜或低分子肝素限定在高风险旅行者。这些都是指南的推荐，具体到某一个人该不该用、用什么，要由给他看病的医生按他的情况定。

长途出行前后，按这四步排

要留意的是回来之后那两周

风险不在车上，在下车以后。

荷兰那项队列显示，飞行之后头 2 周发病率最高，达到 4.7/1000 人年（95% CI 2.4–7.7），之后逐步下降，8 周回到基线。MEGA 的数据也指向同一段时间：8 周内发生的 233 例里，68 例（29%）在第 1 周内确诊。西澳大利亚的记录链接研究更极端，风险升高只持续了 2 周。

《深静脉血栓形成的诊断和治疗指南（第三版）》描述的急性下肢深静脉血栓，典型表现是患肢突然肿胀、疼痛，查体可以看到凹陷性水肿、软组织张力增高、皮肤温度升高和压痛；发病 1 到 2 周之后，可能出现浅静脉显露或扩张。要点在“单侧”和“突然”——两条腿一起酸胀多半是久站久坐的普通水肿，一条腿明显粗一圈、按下去有坑、走路牵着疼，是另一回事。

肺栓塞的信号是说不清原因的气短、吸气时加重的胸痛、咳嗽或咯血、晕厥。长假回来之后出现这几样，去医院时把“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长途”这句话主动告诉医生，它会改变医生的判断顺序。

落到长假这几天

按证据能给出的建议很朴素，大部分不花钱。

第一，每隔一两个小时起来走几十步。这一条直接对着已经被超声测到的那个机制——腘静脉血流量下降 40%，靠的就是小腿肌肉重新开始工作。

第二，坐着的时候别让脚悬空。上面那项研究里，双脚不接触地板时血流量下降得更厉害。座位高、个子矮的人，垫个包或者鞋盒在脚下。

第三，靠过道的座位值得多花那点钱，因为它决定了你会不会真的起来走。

第四，如果本来就有既往血栓史、正在治疗的肿瘤、近期做过大手术、在服雌激素类药物、怀孕或刚生产、或者已知有易栓症，出发前找医生问一次，看要不要穿分级弹力袜或者做别的准备。这一类人不适用“大家都没事”这个结论。

第五，别把“多喝水”当成防血栓的措施。喝水本身是好事，但它防的不是血栓——那条解释已经被实验否掉了。

你这次国庆最长的一程要坐多久？中途打算怎么起来活动？

参考来源：Chandra D, et al. Ann Intern Med 2009;151(3):180-190Kuipers S, et al. PLoS Med 2007;4(9):e290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血管外科学组，深静脉血栓形成的诊断和治疗指南（第三版），中华普通外科杂志 2017;32(9):807-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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