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来自北美原野的普通植物,在中国的田间地头成了农家的宝贝,在欧洲的河岸公路旁却成了政府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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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菊芋,民间习惯叫它洋姜,还有个不太雅致的绰号"鬼子姜"。
在欧美,各国政府每年花掉的治理经费加起来接近50亿元人民币,可这株看似柔弱的植物依旧屡除不尽,年年冒头。
菊芋的老家其实在北美的密西西比河与俄亥俄河流域,1617年前后被欧洲殖民者带回英国,最早只是当作一种备用块茎作物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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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2020年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NeoBiota》的一份研究报告披露,德国有记录在案的外来入侵物种超过180种,其中菊芋被欧洲植物保护组织EPPO列入了34种重点危险入侵植物名录。
问题出在它太能长了。
一株菊芋一年能繁殖出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块茎,秋收时农户往往漏挖几个,来年春天,这几个漏网之鱼就能拱出一整片新植株。
英国哥伦比亚大学2018年5月发表在《自然·生态与演化》上的研究曾指出,菊芋入侵种群与非入侵种群在遗传性状上存在明显差异,前者块茎数量在遗传层面就被"设定"得更多,这也是它在异乡疯狂扩张的生物学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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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中部的匈牙利、斯洛伐克、波斯尼亚等国境内,河岸带成片的菊芋群落像天然屏障一样,把本土植被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德国农业部门做过实地统计,一块被菊芋侵入的玉米田,减产幅度高达91%,甜菜地的减产幅度也在81%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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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欧美农户而言,这个数字意味着一整季的收入基本蒸发。
治理手段试了不少。
化学除草剂对付表面植株尚可,但菊芋的块茎埋在地下二三十厘米,除草剂根本渗透不到,喷药之后地上部枯了,来年地下的块茎又照样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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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翻挖看起来直接,却更麻烦,切碎的块茎块片撒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等于人工替它扩繁。
德国研究人员在1995年就提出过一套办法,每年6月下旬和8月各刈割一次,坚持两年才能见效,这套方案对小面积可行,但一旦扩散到河堤、湿地和公路两侧,成本立刻飙升。
英国曾尝试从南美引入两种以菊芋为食的甲虫,本想搞生物防治,结果这些昆虫对英国本土的野花更有兴趣,稀有物种反被啃食,最后项目被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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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欧洲多国农业部门的数据整理显示,仅德国一国用于外来入侵物种综合管控的年度支出,按2017年币值折算就超过80亿美元的总量,其中菊芋和其他草本入侵植物的清理占了相当一部分。
美国农业部旗下的入侵物种信息中心公开资料同样显示,全美每年用于入侵动植物治理的总花费在千亿美元规模,菊芋只是其中一员,但因分布极广,投入极大而收效有限。
网络上流传的"美国每年花50亿元难以根除菊芋"的说法,虽然数字口径不完全统一,但欧美各国治理菊芋累计投入达到这个量级并不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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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株植物,到了中国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关于菊芋何时进入中国,学界比较认可的说法是明末清初随海上贸易由荷兰或西班牙商船辗转带入,最初在东南沿海一带零星种植。
真正大面积推广,是在清末民初,先从山东、河北传入,后来在东北、西北、华北乃至云贵高原都落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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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叫它"鬼子姜",据地方志考证是因外形怪异,与传统生姜差异明显,"鬼子"在当年是北方农村对外来事物的一种通俗称呼。
它在中国种得住,靠的是三样本事,耐寒、耐旱、耐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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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宁夏、新疆的沙化边缘地带,普通蔬菜作物几乎种不活,菊芋却能扎下一米深的根系,茎秆长到两三米高。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2023年发布的一项治沙研究曾提到,菊芋在毛乌素沙地边缘的固沙试验中,两年后能形成稳定植被覆盖,风蚀量下降超过六成。
它既是农作物又是防风固沙的绿色屏障,这是欧美国家所没有的角色定位。
产业方面的成绩更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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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中国农业农村部门公开的种植数据,全国菊芋常年种植面积维持在数十万亩以上,青海、甘肃、山东、江苏都有规模化种植基地。
青海乐都、甘肃酒泉一带的加工企业专门从菊芋中提取菊粉,这是一种天然水溶性膳食纤维,也叫菊糖,能延缓餐后血糖上升,被广泛用于食品、保健品和婴幼儿配方粉配料。
按国际市场公开报价,2024年前后食品级菊粉批发价一度稳定在每公斤80至120元的区间,一亩菊芋鲜块茎产量可达三到四吨,深加工附加值相当可观。
菊芋腌菜更是家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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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临沂、河北保定、山西吕梁等地,把新鲜菊芋洗净切片,用盐、酱油、辣椒和花椒腌上一冬,脆生生的口感是当地饭桌上的下饭菜。
四川、湖南人拿它跟五花肉同炒,块茎吸足了肉香,肉也因菊芋的清淡而不腻。
东北人则习惯把它切丝凉拌,浇一勺陈醋和蒜汁,暑天配粥再合适不过。
它含有的菊糖不能被人体直接吸收,对糖尿病人群相对友好,这一点被2021年发布的《中国2型糖尿病膳食指南》间接引用为膳食纤维摄入的可选来源之一。
同样一种块茎,在欧洲成了铲不完的杂草,在中国却端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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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芋在两地命运的分岔口,其实藏着一个朴素的道理,物种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人怎么用。
欧美国家把菊芋当成外来入侵物种,主要因为当地饮食里没有它的位置,也没有形成稳定的收购链条。
农户不采,商贩不收,加工厂不收原料,野生的植株就只能在河岸、田头、路边自生自灭,越长越多,越除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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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则不同。
从山东寿光到甘肃酒泉,从青海海东到江苏盐城,一条条以菊芋为原料的加工产业链慢慢搭起来,从鲜食、腌菜、菊粉、菊芋饮料到膳食纤维原料出口,链条越长,田间地头的每一株菊芋就越有出路。
有了出路,就不会成灾。
菊芋在中国的地位,某种程度上跟当年的向日葵、辣椒、玉米有些类似,都是从美洲漂洋过海而来,都是在中国找到了最合适的种植方式和消费场景,最后成了本土农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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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种什么,从来不只看植物本身,还看能不能吃、能不能卖、能不能救急。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战乱和饥荒年代,菊芋因为耐储存、产量高,在华北和东北救过不少人的命,老辈人对它的感情,是刻在记忆里的。
2024年农业农村部推动的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建设中,青海海东的菊芋产业被列入地方支柱作物名录,当地政府专门配套建立了育种、加工和电商销售的全链条扶持机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一株植物,在中国是产业,在欧美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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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入侵物种的治理,欧美国家现在也在反思思路。
比利时和德国的一些研究机构近年开始探索把野生菊芋作为生物能源作物利用,用来生产乙醇燃料或者提取菊粉,思路正是向中国靠拢,把"害草"变"资源"。
但产业链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欧美消费者的饮食习惯里没有腌洋姜、炒洋姜这些吃法,工业化利用又受限于原料收购半径和加工成本,短期内难以彻底扭转局面。
一株小小的菊芋,讲的其实是中国人怎么跟自然打交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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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硬碰硬,不一味排斥,而是想办法把它安顿好,让它为自己所用。
这种朴素的思路,比几十亿的除草预算,要管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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