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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城
下午从 Putra Heights 唤了一辆出租车。现在不用Grab,用高德也能直接打车,很方便(不过高德好像也是连着Grab)。没有走 LRT 去 KL Sentral 换乘,今日不想进城。
司机大叔开着 Radio Raaga 的印度老歌,车一出社区,楼便矮了下去,天便宽了下去。二十几分钟,布城到了。布城疫情前忘了是哪一年来过,今日算旧地重游吧。
热浪先给我一个拥抱,湖风随后赶来救场。我知道,此地与吉隆坡,原不是同一个世界。
二、湖底有矿,矿下有汗
站在湖边,第一反应是:这水面未免太宽。
查AI,眼前这片"太子湖",并非天生地设,而是人间刨出来的。早年布城一带唤作 Prang Besar、Air Hitam,橡胶园与锡矿地交错。英殖民时期以降,华人、马来人、印度人都在这些丘陵间讨生活——露天矿、竖井、废坑,挖完了,留下一地泥黄,积水成汪。
九十年代的吉隆坡,拥堵臃肿,马哈蒂尔决意建一座行政首都,为老城减负。相中此地,理由极其实际:正卡在吉隆坡与 KLIA 之间,地价便宜,1993 年 6 月内阁批准时,这里还是大片橡胶与油棕;更难得的,是现成的"水"——废矿坑连片积水,清淤蓄水,便可用。
于是废坑连通,淤泥尽去,蓄水成湖,红树与湿地沿岸生长,四百多公顷的人工湖,就此铺陈。我此刻看见的湖光潋滟、粉寺倒影,底下全是当年挖锡留下的伤疤。
一个国家最体面的门面,盖在最不体面的废矿坑上。这是我今日听到的最魔幻、也最动人的事。
三、Putra 二字,牵起我住的那个名字
湖叫 Putrajaya Lake,城叫 Putrajaya,中文圈译作"太子城"。
Putra,音译“布特拉”,梵语"儿子、王子、太子";Jaya,"胜利"。合起来,是"王子的胜利"。
此名纪念马来西亚第一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他全名 Tunku Abdul Rahman Putra Al-Haj,名字里正带着这个词。1957 年赴伦敦谈判独立的是他,在默迪卡体育场喊出七声"Merdeka!"的也是他。马来人称他 Bapa Kemerdekaan——独立之父。以"王子的胜利"为新城命名,等于把"独立之父"四个字,焊在了城市的门楣上。1994 年 10 月,Prang Besar 正式更名 Putrajaya。
而我住在 Putra Heights。细究起来,与布城共享一个词根——并非东姑替我盖了房子,只是后来的开发商觉得"Putra"听着贵气,借来做了社区名。但今日站在这里,忽觉这层联系颇妙:我从 Putra 来,看 Putrajaya 的湖,脚下踩着的,是同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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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粉红清真寺:石材的柔,与人心之柔
领了件红色长袍,裹好,脱鞋,踩进去。石地板一点都不凉,台阶上太阳晒着的地方,走上去烫脚。祈祷厅不许拍照,但光是好光——粉墙白纹,穹顶把声音吸得很轻。那不是景点的安静,是有人真在这里,与神说话的安静。
寺之粉,来自玫瑰色花岗岩——整栋建筑大量使用此种石材,外墙便呈柔和粉调。传统马来清真寺多白、多奶黄、多绿、多蓝,粉色实在少见。坊间流传一种说法:马哈蒂尔夫人茜蒂哈斯玛以为,行政首都的清真寺不必过分威严,粉色更温柔,对女性与访客更友好。此说源头已不可考,但茜蒂哈斯玛确于 1999 年 6 月 25 日出席了清真寺的首次祈祷,她与这座建筑,是有实打实的缘分的。
马哈蒂尔其人,铁腕,强势,造国产车,筑多媒体走廊。可在布城这一局棋里,最软的一笔,仿佛真是夫人落下:"别全弄成灰色的大楼,给湖边留一点少女色。"
所以我下午立在湖边,觉得它粉得不像清真寺——对了,它本就不是叫人敬畏的,是叫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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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宏愿桥:一个政治家的签名
绕湖半圈,穿过Putra桥,走到斯里宏愿桥下。倒 Y 形桥塔如帆船桅杆,拉索根根绷直,阳光下白得晃眼。此桥 2003 年通车,是布城七座"斯里"桥中最出片的一座——不对称斜拉,前倾塔柱,刻意做成扬帆之形。
Seri,辉煌;Wawasan,宏愿。马哈蒂尔 1991 年提出《Wawasan 2020》,誓令马来西亚在 2020 年跻身发达国。布城本身,便是这本蓝图的混凝土版本;桥做成帆船,是说:这个国家自海上来,还要往远海去。
2003 年通车,恰在他首次卸任之前。立于桥上吹风时我想:这桥是他留给自己的行政首都的签名——"我不只迁了政府,还顺手把'国家将往何处去',做成了一座桥。"
六、独行者眼中的布城
走着走着便看出布城的本质:路宽得近乎浪费,草坪大得近乎寂寞,首相署的圆顶像星战片场,千禧纪念碑像一枚开瓶器。湖边游客寥寥,只有公务员下班慢跑,马来家庭铺席啖炸鸡,印度大叔钓着不知是否存在着的鱼。
因为这城本不是为生活建的,是为治理建的。吉隆坡管钱、管热闹、管王宫与国会;布城管文件、管部委、管"国家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体面。
独自来,反而对了。不必商量去处,不必等谁试衣,渴了便利店买水,累了长椅小坐。我这样的 Putra Heights 房客,今日不过来蹭了半圈风。
七、归途
下午四点半,光渐斜。粉红清真寺由"玫瑰色"转成"橘子味",湖面把桥影拉成一条发光的帆。立于水边,盘点一下:
名字是东姑给的,
远见是马哈蒂尔给的,
粉色是马夫人给的,
湖底是锡矿工给的,
而我,今日只是来蹭了半圈风。
回程叫车,发现高德找不到我住的公寓,只好换回Grab。Grab已经打通了支付宝,可以用支付宝付车费,真是越来越方便了。叫车时司机问:Puas hati?(马来语:满意吗?)我说:Puas。不是景点尽览,而是一座废矿坑,被一群人认认真真改成了梦,还肯容我一个外人进来吹吹风。
回程半小时,空调徐徐,白日晒透的脊背,终于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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