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明街头，她与外公意外“重逢”

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编辑 胡杰 校对 张彦君

在云南昆明街头的一面墙上，马来西亚华人张慧清和外公邝金源意外“重逢”。

昆明新闻南路的南侨机工历史文化墙上，展示着部分南侨机工的照片、姓名以及他们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照片上的邝金源仍是年轻时的样子，身着戎装、眼神坚毅。1939年，邝金源瞒着父母从马来亚回国参加抗战，在滇缅公路上抢修卡车，在炮火里九死一生。

南侨机工是抗日战争时期一个特殊团体。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日军封锁沿海交通通道，滇缅公路成为“战时生命线”。1939年，3200多名南洋华侨青年，响应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陈嘉庚先生的号召，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简称“南侨机工”。

1939年到1942年，南侨机工通过滇缅公路运送军需物资50万吨、汽车1.5万余辆以及不计其数的各类民用物资。1000多名南侨机工献出宝贵生命，平均每公里牺牲一人，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邝金源的人生被鲜明地分为两段。战时，他经历九死一生，战友牺牲在身旁，他用钢笔写下，“在敌人的炮火中走出来的我，不忘廿四天路程悲恨”；战后，他回到南洋，隐瞒一切过往，修车、结婚、生子，直到1993年79岁时去世。

战时的悲痛与壮烈被他锁进一只沉默的行李箱，直到最近十年，张慧清才知晓外公身上发生的故事。

2026年9月中旬，她在文化墙上发现了外公照片和事迹的介绍，将这一切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网友们的集体致敬。对张慧清来说，这一次，她终于了解了这一切的意义。

以下是张慧清的讲述：

在昆明街头，我看见了外公

在我印象里，昆明是一个非常休闲的城市，气候宜人，还有很多菌子可以吃。

大概两三年前我来过一次昆明，也去过一些与南侨机工历史有关的纪念馆。但我从未想到，这次来昆明度假，竟然与外公意外“重逢”。在新闻南路胡同里面，当地把南侨机工的历史做成了一面文化墙，而我外公邝金源的照片就在那面墙壁上。

▲ 9月16日，张慧清在昆明新闻南路一面文化墙上看到了外公邝金源的照片和事迹。受访者供图

我之所以会那么激动，是因为我们早就把所有关于外公的资料都交给了志愿者，并捐给了博物馆。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想要见他的遗物，或者上博物馆，或者只能自行在网络上搜寻。所以在街上见到他的照片，那种激动，就好像你知道得到黄金很困难，但是有一天突然之间在街上有人跟你讲，这个黄金送给你，你拿去吧。当时就是这样的感受。

一切都来自偶然。9月16日那天，走进那个胡同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后来我们在墙壁上瞥见南侨机工有关的文字，我先生问，这是不是南侨机工以前的宿舍?我说怎么可能，不要乱讲。

当时我没有太关注那面文化墙。我们走在文化墙的马路对面，还一边看手机、一边喝着咖啡。但突然之间，外公的照片出现在我眼前，我只是瞄了一眼，就百分之百确定那是外公，那感觉很奇妙，像亲人之间无声的召唤。我当时有一点蒙，立刻冲到马路对面，很兴奋地指着照片说，哎！我的外公在这边。

那时候我更感到兴奋，看到我外公的照片和事迹竟然被展示，被人观看赞许，我们觉得很自豪。

我立刻把照片和视频拍下来，把这个消息发给家人。

后来，我又把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希望能有网友帮忙找找外公的祖籍，结果流量爆了，我看到几千条的留言，都是致谢、致敬。这时我才真正理解外公做的工作。没过两天，有热心人甚至帮忙找到了外公的族谱。

坦白说，我是在这两个星期才正式去了解南侨机工背后的历史。因为记者一开始采访我，我一问三不知，连外公哪一年来中国都不清楚。我挂了电话，心想，真是够下水，下水就是丢脸的意思。我才开始恶补，读了很多资料，也让长辈们给我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南洋到滇缅公路

其实，外公邝金源的这段历史，我是慢慢拼凑出来的。他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沉默的老人家。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我外公1914年12月30日出生于马来亚亚罗士打，祖籍广东台山。太公太婆在20世纪初从广东台山南来，落脚在马来亚。外公出生后，全家又搬到吉礁莪仑埠居住。所以我们在马来西亚，已经是第四代了。

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北吉礁电车工会做工，他既会驾车，又会修车。1939年2月，陈嘉庚先生号召华侨青年回国抗战。当时西南运输公司去拜访陈嘉庚，要求在南洋华侨中组织一批汽车司机和修理工回国，运载存放在仰光的各国援华抗战物资。我外公当时完全符合招募条件，但是他担心父母反对，自己偷偷报名参加了机工回国服务团。

▲ 邝金源在一次脱险后拍摄的照片，上面有他自己写的字，“在敌人的炮火走出来的我!”“不忘廿四天路程悲恨”。受访者供图

1939年5月15日，北吉礁华人电车工会还举行了欢送会友机工回国服务团大会。我外公的朋友们纷纷在他的纪念册上赠言，并合影留念。1939年5月18日，我外公获得了吉礁属筹赈总会发出的证明书，上面写明，他当年二十四岁，愿意归国服务机工。他被编入第五批机工团队，在总领队钟椿祥的率领下，经越南回国。

在志愿者们的帮助下，我重新看了外公的照片和日记，才知道，外公在滇缅公路上吃了很多苦。在很多个寒冷多雨的清晨，他赶往雾气弥漫的二十四道拐、黔桂公路、盘江铁桥，去抢修发生故障的卡车：有水箱破裂的，有发动机乏力的，有钢板折断的，有离合器失灵的，还有车轮爆裂的。如果是汽油耗尽，他还得为卡车送油。最困难最危险又耗时的是要把坠落深谷的车子吊上路面上来，而且还要搜集散落四处的军用物资，比如汽油、子弹、枪支等，再帮忙搬运回站。

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在日记里，他记录了自己的一天，“晨早起来到车场，推几部车发动……修一部道奇车，十时我才吃饭，那部车呢，雇了十多个小工把汽油件卸下，我把车拖上来了……”后面又写他们去盘江桥救一部柴油车，车辆抛锚，半路很滑，下雾很大，连路也看不见，到站的时候才吃饭。晚上天气很寒冷，又下雨，九点才睡。最后他写，“沈同志同我商量一件事，他说要想做得起民族的事，这是民族的血汗。”一开始我不能完全看懂，但我知道，在那种艰苦的环境里，他们靠着民族大义挨过了那些时日。

还有一张照片，是外公特别留作纪念的。上面有他自己写的字，“在敌人的炮火走出来的我!”“不忘廿四天路程悲恨”，旁边还写着“于腊戍三十六里被敌包围十八个钟头久，行廿四天到保山”。在那场艰难的行进路上，他还看着两位战友被炸死。他拼尽全力，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这张照片是他用命换来的。

▲ 邝金源在滇缅公路上做机工时写的日记。受访者供图

其实，这就像做一个选择，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枪林弹雨，往后一步可能就是安逸休闲。但是我外公选择了踏前一步。

抗战结束后，他参加云南互助会，1946年12月25日，他登上“芝芭德轮船”，经香港返回马来亚。1947年1月3日抵达木寇山，因为船上有位机工染上天花，全船人留岛14天才获准登岸。

此后，我外公继续驾驶卡车，做修车工作。1949年6月13日，他和我外婆结婚。1993年1月22日，除夕夜，他去世了，享年79岁。

沉默的外公和被掩藏的秘密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所以坦白说，与他相关的记忆并不多。

我对外公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生活规律到让人觉得害怕。早上大概五六点，起床喝一杯咖啡，之后是打太极，骑自行车出门运动，晚餐后很早就睡下了。

外公在家中有一定威严，举手投足间会给人一种压力。我小时候不太敢跟他讲话，他总是很有距离感的样子。外公家离我家只隔两三栋房子，我还记得，他们住的房子是长方形的，屋子前后都有一大块空地，外公在屋前的空地上修理机车，那算是他的工作间。屋子中间是大厅，我们几个小孩子经常聚集在大厅里玩游戏。虽然我不记得他骂过我们孙辈，但我们几个小孩一起玩，吵吵闹闹的，突然间听到外公回来了，我们都不出声了，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即使在20世纪后期，会修理汽车也是少数人才掌握的技能，外公的工作很赚钱。所以20世纪30年代，他去报名参加机工回国服务团，才会让那么多人觉得很惊讶、很错愕。他放弃了自己的美好生活，赶去前线，慷慨赴国难。

我小时候，家里面完全不会聊外公年轻时候在中国的经历。他不说，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课本里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 邝金源生前遗物在云南省博物馆展览。受访者供图

他去世之后，留下了一个小行李箱。我们只是稍微看了一眼，但并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直到十年前，同样是南侨机工后人的汤小梅老师和其他志愿者找到我们家，我们才又把那个箱子找出来，里面装的都是外公当机工时的遗物。志愿者们看到我外公的遗物热泪盈眶，他们大略讲解了这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那么重要。最后我们家人决定，把所有外公的东西都捐给博物馆。因为我们知道，它应该被更妥善地保存。

后来，这些遗物被带回了中国。博物馆的展览说明里写，邝金源先生的遗物是收集机工文物过程中有关个人最全的资料，它几乎是南侨机工回国抗战的一个缩影。

这几年，我们时常回来，又看了很多抗战的电影和报道，才渐渐知道，原来曾经发生了这么多催人泪下的事情，我们才慢慢拾起对这些抗战英雄的感动。

▲ 2024年，邝金源的后辈来到云南省博物馆参观南侨机工特展。 受访者供图

现在回头看，我才慢慢明白，外公当年放弃在马来亚很赚钱的修理机车工作，瞒着父母偷偷报名回国，是一件多么不容易、多么伟大的事情。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用自己的手艺和生命，为这个国家出了一份力。回到马来亚之后，从来不提这些事，沉默寡言。现在我才知道，那种威严、那种沉默，背后藏着多大的伤痛和悲壮。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我们也在慢慢了解更多南侨机工的故事。很多南侨机工的后人找到我们，他们会来问，可不可以帮忙找人，帮忙找一些照片。在这个过程里，我似乎也有了一点成就感。

我们借英雄的光，照耀其他人。

值班编辑 王丹妮

星标“新京报”

及时接收最新最热的推文

点击“在看”，分享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