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白胖白胖的,穿一件灰色夹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就是老刘。"康哥。"老刘伸手过来,握得又快又轻,"小红没少跟我念叨你。我跟你大姐认识十多年,小红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姐夫。"康哥也客气,"路上辛苦。""说什么辛苦。"老刘摆摆手,"这车坐着比家里沙发还舒服。"玉姐从车上下来,一把抱住小红。两个女人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聊到半夜十二点还舍不得睡。康哥坐在旁边抽烟,看着小红那张重新有了血色的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当晚老刘两口子就住在康哥家。第二天一早,小红六点就爬起来了,兴奋得像个要春游的学生。康哥送她们到门口。老保姆把两个大箱子搬上车,又再三跟玉姐叮嘱:"玉妹子,小红现在比我家先生还金贵。你多照看着。""大姐你放心。"玉姐拍着胸脯,"我自己生过三个,还能不知道怎么伺候?"康哥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小红一眼:"我飞云南,一个礼拜就回。到时候我直接飞南京找你。""知道啦。"小红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你少抽点烟。"黑色房车缓缓发动起来,驶出别墅大门。康哥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九月的广州已经开始入秋,可午后的日头仍然毒。门廊下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被车轮碾成暗红色的泥。康哥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小红从怀孕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让她离开过自己视线超过一天。这一次,一千三百公里,隔着一个省。可他转念又想,玉姐是小红的师姐,老刘也是见过面的人,房车上还有保姆和有经验的月嫂,能出什么事?他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转身上楼收拾行李。当天下午,他的飞机就落在了昆明。房车从广州回南京,一千三百多公里,两个司机换着开,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可车里要什么有什么,两张双人床,小红想躺就躺,想坐就坐,电视一开,跟在自家客厅没两样。饿了厨房煮碗面,困了倒头就睡,一点也不觉得累。玉姐一直陪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躺着,聊以前学舞蹈时候的事,聊那些年吃过的苦、遇过的人。玉姐比小红大七八岁,早早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又跟着丈夫出来打天下。她看人的眼光比小红老道,一路上不停地叮嘱:"前三个月小心是小心,可也不能整天躺着。适当走走,到时候好生。你看我,生老三的时候还在工地上盯着呢,进产房两个小时就出来了。"小红听着,笑着点头。她觉得玉姐的日子过得真痛快——丈夫能赚钱,孩子能绕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她,在康哥的别墅里,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房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榕树换成长江两岸的平原,天高地阔。小红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很久。第二天傍晚,房车驶进南京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直开到一栋带院子的别墅门口。保姆扶着小红下车,玉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头一天相安无事。康哥从昆明打来电话,问小红怎么样。小红说挺好,吃了睡睡了吃。康哥放心了,说那你在那边玩几天,我忙完就过去。第二天,玉姐领着小红上街。三个多月没出过门的小红,看什么都新鲜,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试,逛到下午才回来。第三天,是老刘那个工地奠基的日子。老刘的工地在城北新区。他原本是个小包工头,这几年运气加胆量,硬是在南京房地产这一行里杀出一条路,从盖民房到盖小区,生生做成了自己的开发公司。那天是新地块的奠基仪式,请了不少朋友,来了二三百号人。早上八点,老刘给玉姐打电话:"媳妇,你跟小红过来吧。工地这边人多,你们别在太阳底下晒。我把办公楼二楼那间大办公室腾出来了,四个保镖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你俩在屋里吃水果、看电视,比在家待着舒服。"玉姐挂了电话,搀着小红上了房车。房车直接开进工地大院,停在那栋刚盖了一半的办公楼门口。姐妹俩上了二楼,办公室里大桌子上摆满了切好的水果和饮料。老刘交代了两句,就下楼去接客人了。楼下,奠基仪式还没开始。老刘穿了件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跟天南海北来的客人一一握手。工地上搭了红色的充气拱门,空地上铺着红地毯,鞭炮和礼炮摆在一边,就等吉时一到点燃。几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上放着金铲和红绸。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工地上的灰尘被风吹散了一些。老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练出来的,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他的腮帮子都酸了。快十一点的时候,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队的轰鸣。四十多台车,清一色的黑色,全是没挂牌照的越野车。打头的二十多辆是丰田霸道,后面跟着一串面包车。车队没什么规矩,呼啦啦堵在工地大门口,把进出的路全堵死了。老刘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包工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来者不善。从车上下来一百五六十号人,清一色的短打,胳膊上有纹身的、留寸头的,一看就是社会上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四方大脸,膀阔腰圆,一米七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老刘眯起眼睛认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谭哥。五六年以前,他跟谭哥在同一个项目上竞争过,后来谭哥突然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儿。这五六年间,老刘没少打听过,一直没消息。没想到今天,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堵在了自己的奠基仪式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白胖白胖的,穿一件灰色夹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就是老刘。
"康哥。"老刘伸手过来,握得又快又轻,"小红没少跟我念叨你。我跟你大姐认识十多年,小红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姐夫。"康哥也客气,"路上辛苦。"
"说什么辛苦。"老刘摆摆手,"这车坐着比家里沙发还舒服。"
玉姐从车上下来,一把抱住小红。两个女人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聊到半夜十二点还舍不得睡。康哥坐在旁边抽烟,看着小红那张重新有了血色的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当晚老刘两口子就住在康哥家。
第二天一早,小红六点就爬起来了,兴奋得像个要春游的学生。
康哥送她们到门口。老保姆把两个大箱子搬上车,又再三跟玉姐叮嘱:"玉妹子,小红现在比我家先生还金贵。你多照看着。"
"大姐你放心。"玉姐拍着胸脯,"我自己生过三个,还能不知道怎么伺候?"
康哥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小红一眼:"我飞云南,一个礼拜就回。到时候我直接飞南京找你。"
"知道啦。"小红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你少抽点烟。"
黑色房车缓缓发动起来,驶出别墅大门。康哥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九月的广州已经开始入秋,可午后的日头仍然毒。门廊下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被车轮碾成暗红色的泥。康哥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小红从怀孕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让她离开过自己视线超过一天。这一次,一千三百公里,隔着一个省。可他转念又想,玉姐是小红的师姐,老刘也是见过面的人,房车上还有保姆和有经验的月嫂,能出什么事?
他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当天下午,他的飞机就落在了昆明。
房车从广州回南京,一千三百多公里,两个司机换着开,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可车里要什么有什么,两张双人床,小红想躺就躺,想坐就坐,电视一开,跟在自家客厅没两样。饿了厨房煮碗面,困了倒头就睡,一点也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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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一直陪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躺着,聊以前学舞蹈时候的事,聊那些年吃过的苦、遇过的人。玉姐比小红大七八岁,早早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又跟着丈夫出来打天下。她看人的眼光比小红老道,一路上不停地叮嘱:"前三个月小心是小心,可也不能整天躺着。适当走走,到时候好生。你看我,生老三的时候还在工地上盯着呢,进产房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小红听着,笑着点头。她觉得玉姐的日子过得真痛快——丈夫能赚钱,孩子能绕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她,在康哥的别墅里,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
房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榕树换成长江两岸的平原,天高地阔。小红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傍晚,房车驶进南京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直开到一栋带院子的别墅门口。保姆扶着小红下车,玉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头一天相安无事。康哥从昆明打来电话,问小红怎么样。小红说挺好,吃了睡睡了吃。康哥放心了,说那你在那边玩几天,我忙完就过去。
第二天,玉姐领着小红上街。三个多月没出过门的小红,看什么都新鲜,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试,逛到下午才回来。
第三天,是老刘那个工地奠基的日子。
老刘的工地在城北新区。他原本是个小包工头,这几年运气加胆量,硬是在南京房地产这一行里杀出一条路,从盖民房到盖小区,生生做成了自己的开发公司。那天是新地块的奠基仪式,请了不少朋友,来了二三百号人。
早上八点,老刘给玉姐打电话:"媳妇,你跟小红过来吧。工地这边人多,你们别在太阳底下晒。我把办公楼二楼那间大办公室腾出来了,四个保镖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你俩在屋里吃水果、看电视,比在家待着舒服。"
玉姐挂了电话,搀着小红上了房车。房车直接开进工地大院,停在那栋刚盖了一半的办公楼门口。姐妹俩上了二楼,办公室里大桌子上摆满了切好的水果和饮料。老刘交代了两句,就下楼去接客人了。
楼下,奠基仪式还没开始。老刘穿了件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跟天南海北来的客人一一握手。工地上搭了红色的充气拱门,空地上铺着红地毯,鞭炮和礼炮摆在一边,就等吉时一到点燃。几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上放着金铲和红绸。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工地上的灰尘被风吹散了一些。老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练出来的,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他的腮帮子都酸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队的轰鸣。
四十多台车,清一色的黑色,全是没挂牌照的越野车。打头的二十多辆是丰田霸道,后面跟着一串面包车。车队没什么规矩,呼啦啦堵在工地大门口,把进出的路全堵死了。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包工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来者不善。
从车上下来一百五六十号人,清一色的短打,胳膊上有纹身的、留寸头的,一看就是社会上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四方大脸,膀阔腰圆,一米七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
老刘眯起眼睛认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谭哥。
五六年以前,他跟谭哥在同一个项目上竞争过,后来谭哥突然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儿。这五六年间,老刘没少打听过,一直没消息。没想到今天,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堵在了自己的奠基仪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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