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党正在空前地“团结”德国，方式却是撕裂它——否决者联盟，而非复仇者联盟

就在刚刚过去的州选举中，他们在一个州狂揽近44%的选票，碾压了所有传统大党。而在联邦层面，他们早已坐稳第二大党的交椅，把老牌政党们吓得魂不守舍。更可怕的是，这股风暴已经从东部席卷到了西部，整个德国的版图正在他们脚下颤抖。

这就是德国选择党，一个用短短十几年就从4.7%的得票率一路杀到20.8%的政治怪兽。他们凭什么？他们要什么？他们会不会最终掌权？这不仅仅是德国的问题，这是整个西方世界大地震的先兆。

时间回到2013年，这个党刚诞生时，只是一群经济学家和教授对欧元危机不满的产物，议题枯燥得没人关心，第一次参选只拿了可怜的4.7%，连议会门槛都没摸到。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个昙花一现的抗议党。

转机在2015年到来。那一年，超过百万难民涌入德国，社会瞬间被边境安全、文化认同、福利负担这些爆炸性问题撕裂。德国选择党敏锐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他们高喊关闭边境、捍卫德国本土文化的口号，一下子击中了无数人的焦虑神经。两年后，他们以12.6%的得票率昂首踏进联邦议院，震惊全国。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如果仅仅靠难民问题，热度过后他们本该凉凉。然而2021年他们稳住了阵脚，到了2025年，更是迎来了史诗级大爆发，得票率直接翻倍冲上20.8%，斩获超过一千万张选票。难民潮明明已经过去，他们的支持率却不降反升，秘密到底是什么？

真相令人背后发凉：德国选择党已经完成进化。他们不再依赖任何一个单一危机，而是成为了一只专门吞噬不满情绪的饕餮巨兽。他们成功地将德国人心中各种分散的恐惧和愤怒，焊接成了一个强大的“否决联盟”。

想想看，一个普通的德国产业工人，他可能担心自己的工作会因为昂贵的能源政策而流失。一个退休老人，他可能害怕养老金会因为国家财政紧张而缩水。一个郊区居民，他可能对大量移民涌入后社区的治安和公共服务感到不满。一个中小企业主，他可能对政府繁文缛节的税收和监管政策怨声载道。甚至一些左翼选民，也对现有政党空谈理想却无力解决实际问题的作风感到厌倦。

图1 2025年德国大选选民关注的主要议题｜来源：FES

这些人的诉求千差万别，甚至彼此矛盾。产业工人可能想要政府保护就业，而企业主却想要减税减负。但这不重要。德国选择党的魔法就在于，它不需要这些人同意彼此要什么，只需要他们共同强烈反对现在政府在做什么。他们的核心纲领简单粗暴：现在的一切都错了，必须改变！

于是，移民危机、能源价格飙涨、工业竞争力下滑、通货膨胀、俄乌战争带来的冲击……每一轮新的危机，不仅没有冲垮他们，反而成了他们吸纳新选民、巩固老支持的养料。旧的议题退热了，但那份“这个国家正朝着错误方向狂奔，而传统政党无能为力”的深刻怀疑，却被德国选择党牢牢地固化成了选民的政党认同。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他们当作发泄不满的一次性工具，而是视为代表自己身份的政治归宿。

图2 2025年德国各党选民的替代政党选择｜来源：KAS

更让传统精英们寝食难安的是，这股力量终于冲破了“东部现象”的边界。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把德国选择党的兴起归咎于东部德国的历史创伤和经济失落。确实，东部地区由于统一后的财富差距、产业空心化和被边缘化的感觉，成为了该党的最早温床。

但2025年的大选数据揭示了更恐怖的现实：德国选择党在西部各州的得票率全部翻倍甚至更多，其总票仓的约七成竟然来自富裕的西部地区。在巴登-符腾堡、莱茵兰-普法尔茨这些西部核心州，他们都拿下了近20%的选票。这说明，对国家发展方向和自身未来的深度焦虑，已经不再是东部人的专利，它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整个德国社会。

图3 2025年德国东西部选民政党选择比较｜来源：Infratest dimap

那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为什么还没能上台执政呢？这就不得不提德国政坛针对它筑起的那道“防火墙”。包括联盟党、社民党、绿党等在内的所有传统政党，至今坚守一个原则：无论在联邦还是州层面，绝不与德国选择党组成联合政府。

这道防火墙是目前阻挡德国选择党触碰行政权力的最关键防线。在现行比例代表制下，即便你成为第二大党，只要其他所有党派联手把你排除在外，你就只能呆在反对党的位置上咆哮。这确实有效地将其阻挡在政府大门之外。

图4 2025年德国联邦议院主要组阁组合与多数席位门槛｜来源：FES

但讽刺的是，这道防火墙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德国选择党的“保护伞”和“助推器”。因为永远在野，他们永远不需要为任何艰难的政策选择负责。能源贵了可以骂政府，税高了可以骂政府，福利发少了可以骂政府，路修得慢还可以骂政府。他们可以尽情地迎合甚至煽动每一种不满，却永远不需要告诉选民，如果同时要减税、增福利、保就业、压通胀，钱从哪里来？不同的承诺之间打架了又该怎么选？

这种“只反对、不建设”的特权位置，让他们在政治竞争中占尽了便宜。每一次政府出台不得人心的政策，都在为他们输送弹药。而传统政党们则陷入一个两难陷阱：如果他们收紧移民政策来抢夺选民，反而会抬高移民议题的全国热度，变相为德国选择党做宣传；如果他们坚持不合作，那么为了凑足议会多数，原本政见迥异的左翼和右翼传统政党（比如联盟党和社民党）就不得不捏着鼻子组成“超大联盟”，这又恰恰印证了德国选择党攻击的“所有老党都是一伙的，政治没有真正选择”的论调。

如今，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接近44%的得票率，已经将这种制度困境推到了悬崖边上。当一个政党在部分地区支持率逼近甚至可能超过半数时，防火墙的逻辑就开始反向崩塌：不是其他党决定是否排斥它，而是它迫使其他所有党必须围绕着它的存在来规划自己的生存策略。德国的政党竞争，已经从“如何执政”的游戏，演变成了“如何应对德国选择党”的游戏。

所以，德国选择党的崛起，远不止是一个极右翼政党的故事。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一个曾经被认为稳定、富裕、理性的欧洲核心国家，其社会治理模式正在经历的深刻裂变。当经济增长的红利不再能轻松覆盖所有社会矛盾，当能源转型、地缘冲突、人口老化、产业变革等多重高压同时袭来，政治斗争的本质就从“如何分蛋糕”变成了“谁该为转型付出代价”。

德国选择党给出的答案简单而危险：代价就是现有的整个体系和方向。他们用一张“反对票”，网罗了所有害怕付出代价的人。

至于未来，最大的悬念已然浮现。这个依靠“反对一切”而凝聚起来的巨无霸联盟，内部充满了从经济政策到外交路线再到社会价值观的根本矛盾。

他们可以一起说不，但他们能一起说是吗？

他们能拿出一份让工人阶级和企业主、亲俄派和亲美派、福利主义者和自由市场派都满意的执政纲领吗？

一旦他们真的掌权，需要做出实实在在的取舍时，这个建立在愤怒之上的王国，会不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德国，乃至整个欧洲，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这场政治地震的震波，才刚刚开始扩散。

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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