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例！华西医生接诊一只“歪脸”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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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龄的大熊猫幼崽，脸歪，嘴巴闭不上，喝奶往外漏。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正畸团队接下这名国宝级患者，完成全球首例跨界矫治。

撰文丨燕小六

华西口腔医生给一只喝奶都漏的大熊猫“箍牙”，用半年时间，矫正了它不断长歪的下颌。

这只大熊猫名叫“北侠”，2022年出生于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出生后不久遭遇的外伤，让它失去了左前肢；到三月龄时，下颌偏斜又影响了正常吮吸。

2023年初，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正畸团队与基地兽医合作，为它安装定制矫治器，尝试借助生长发育的潜力纠正偏斜。半年后，北侠的下颌偏斜基本纠正，吮吸、咀嚼和吞咽功能恢复。

2026年9月20日，参与治疗的华西口腔医院正畸科主任医师龙虎再次为它复诊，四岁的北侠已能握着竹笋，用两侧牙齿交替咀嚼。据院方介绍，这是全球首例大熊猫下颌不对称功能矫形治疗，相关病例已发表于口腔正畸学科顶级期刊《The Angle Orthodontist》。

9月23日，“医学界”专访论文通讯作者龙虎，详细讲述了这次跨越物种的诊疗尝试。

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正畸科主任医师龙虎和熊猫北侠合影。/图源：受访者

“国宝”进食受阻，为什么要尽早干预？

北侠出生于2022年。出生后不久，它被母兽意外弄伤，左前肢损伤严重，下颌遭受外伤。出生不足24小时，兽医为它实施了左前肢截肢手术。

随着幼崽长大，新的问题逐渐显现：下颌越来越偏，嘴巴难以闭合，喝奶时频繁漏奶。对比出生后不同阶段的照片，饲养和兽医团队发现，偏斜还在加重，遂向华西口腔医院求助。

“最开始，他们就是想要一个专家意见，当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龙虎回忆，他与影像科游梦医生等前往基地，为北侠检查、评估。

检查将问题定位到了骨骼。病例报告显示，治疗前CT测得北侠下颌中线与颅骨中线的夹角为8.25°，左侧颅底发育不足，两侧关节窝的位置也不对称。关节窝是下颌髁突所在的骨性结构，其位置差异与下颌偏斜有关。

团队推测，早期外伤、截肢后的局部瘢痕以及肢体缺失带来的不平衡受力变化，可能共同影响了颅颌面发育。

这导致北侠进食功能受损。龙虎表示，持续漏奶会影响营养摄入，团队担心偏斜进一步加重，妨碍幼崽生长及后续咀嚼，有必要尽早干预。

“歪脸已经严重影响吮吸功能，这不只是美观问题。”龙虎说。对一个仍依赖哺乳的幼崽，治疗首先要解决的是能否有效进食，面部对称性的改善则需要与咬合和功能恢复一并评估。

选择尽快治疗，还有生长潜力的考量。北侠的颅颌面正处于发育阶段，团队希望借助生长改良，调整下颌位置及受力，让后续生长朝着更协调的方向发展。据龙虎介绍，北侠约六月龄时开始接受治疗。

从左到右分别是北侠出生后40天、80天、110天的正面照，下颌偏斜角度不断增加。/图源：受访者

人类的治疗经验，如何改成熊猫方案？

尽早干预的方向确定后，具体怎么做，仍需要摸索。

“大熊猫与人类颌骨的尺寸、咬合方式、发育规律、牙齿形态都不一样。”龙虎说，团队花了近两个月准备：请兽医讲解动物颅颌面发育，观察不同年龄段的大熊猫骨骼标本，查阅基地资料，再与影像学专家、兽医反复讨论。

人类正畸中已有的技术提供了起点，但每个方案都必须经过动物照护条件的检验。

首先是支抗，也就是箍牙时矫治力的支撑点。医生曾考虑打钛钉、钛板。龙虎解释，当时北侠尚处于乳牙期，恒牙胚位于颌骨内，可供植入的空间有限，这一思路未被采用。

支抗是否可靠，关系到力量能否按设计发挥作用。龙虎介绍，牵引目标牙齿或颌骨时，支撑部位也会承受反作用力。如果支撑不稳，需要保留位置的牙齿反而可能发生移动，影响预期效果。

佩戴方式同样受到限制。病例报告记载，可摘式功能矫治器需要持续配合佩戴，对熊猫难以实施。另一种固定式装置也被放弃，因为团队担心熊猫用爪抓扯、损坏装置，带来误吞金属或气道阻塞的风险。

最终，团队决定将定制装置直接粘接在北侠的牙齿上，提供支撑点，再用弹性橡皮圈牵引。兽医对大熊猫牙齿稳固程度和行为习惯的了解，为这一选择提供了依据。

“我们先在内部讨论出几套正畸方案，再和兽医团队商讨可行性。”龙虎说。讨论过程中，部分在人类临床中常用的做法被逐一排除。医生熟悉的技术，只有适应北侠的牙颌条件和行为特点，才有机会转化为可执行的矫正方案。

方案落地依靠数字化设计。医生通过口内扫描获取上下颌牙列模型，设计带牵引钩的粘接式矫治器，并在数字模型上检查适配情况、模拟牵引，再制作装置。

这些装置分别固定在北侠的右上后牙、左下后牙及四颗尖牙上，配合三根橡皮圈，从不同方向共同牵引下颌。治疗的重点是调整下颌位置、改善左右受力，利用幼崽的生长潜力，矫正颌面不对称。

口内扫描让龙虎印象深刻。北侠坐在饲养员身上，很配合，扫描一次就完成了。但真正安装矫治器需在北侠被全身麻醉时操作，以保证治疗顺利进行。

人类正畸技术首次应用于“国宝”

据龙虎回忆，2023年初的一个晚上，医生下班后赶往熊猫基地，与兽医、饲养员和麻醉人员一同开展治疗。

耗时较长的环节之一，是粘接前的牙面处理。为了让装置稳固附着，医生们先要对相应的牙面进行酸蚀，随后冲洗、干燥，再使用粘接材料固定矫治器。

酸蚀会使原本光滑的牙釉质表面，形成微小粗糙结构，粘接材料渗入后固化，增加机械固位。它能解决装置如何牢固附着的问题。后续的牵引，则由挂在装置上的橡皮圈完成，两者共同构成了这套矫治系统。

这一步在人的正畸治疗中并不陌生，对北侠却有额外要求。装置一旦脱落，既可能被误吞，重新粘接也需要再次麻醉。因此，团队在粘接时做了很多特殊的操作，以加强固位。

“给人矫正时，矫治器如果掉了，可以到医院再粘，有一定的容错率。对北侠来说，这个代价比较大，还得麻醉。”龙虎说。

装置安装完成，只是持续治疗的开始。初期，北侠会用舌头顶、用前掌抓挠，试图去掉口中的异物。饲养员需要密切观察，防止装置或橡皮圈脱落被误食，同时留意其进食和适应情况。

接受培训后，饲养员承担起日常护理的工作。每次喂奶前，饲养员会取下橡皮圈，喂奶后重新挂上，每天更换一次。这样的照护持续半年，兽医团队同步调整营养，保障北侠生长。

对于不能主动报告不适、也无法按医嘱自行佩戴装置的动物，矫治能否持续就取决于这些重复且细致的操作。龙虎特别提到，饲养员的日常照护是治疗成功的重要条件。

治疗中佩戴矫治器的北侠。/图源：受访者

受到国际同行关注

2023年年中，矫正治疗约半年时，北侠的下颌偏斜基本纠正，能够正常吮吸、咬食和吞咽。拆除固定装置后，作为支抗的牙齿未出现松动。

影像检查为外观和功能的改善提供了进一步依据。论文显示，北侠两侧关节窝至颅骨后界的距离差，从治疗前约11毫米缩小至约2毫米，下颌中线与颅骨中线基本重合。治疗团队据此认为，北侠的左侧颅底出现追赶性生长，下颌本身趋于对称。

论文发表后，龙虎陆续收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同行的来信。据他介绍，除了祝贺，也有同行关注这一病例对功能矫形和生长改良的启发。

对于团队而言，完整写出治疗过程，可以让同行看到方案如何选择、效果如何评估。这篇个案报告记录了从诊断、设计、安装到随访评估的过程，为类似的动物“箍牙”提供了可参照的经验。

不过，单例成功尚不足以建立适用于其他大熊猫或野生动物的标准化治疗流程，也不能据此直接推导人类儿童的治疗时机和效果。

2026年9月20日，距治疗结束约3年时，龙虎再次为北侠复诊。此时的北侠刚过四岁生日，能用右前掌握住竹笋，交替使用两侧牙齿咀嚼。

“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下颌偏斜，吃东西完全不受影响，咬合力很强。”龙虎告诉“医学界”，此次复诊所见，比最初预期更好。

论文之外，这次复诊补充了更长期的功能观察。北侠目前的进食表现令人欣慰。龙虎表示，今后团队仍将通过随访观察长期稳定性，不过会适当延长复诊间隔。

从喝奶漏奶到能够正常啃食竹笋，这次治疗最具体的结果，就是国宝北侠恢复了进食功能。而这套方案能够实施，既依靠正畸医生对生长发育的判断，也离不开兽医对物种特点的把握，以及饲养员长达半年的照护。

（头图与banner熊猫与本文无关，图源锐景）

本文来源：医学界

责任编辑：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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