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那些儿时破烂，才是你的第一桶金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编辑 | 渣渣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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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投资者都在追AI，但另一拨聪明人却开始疯狂地捡垃圾。

在家的床底下、柜顶上放着落灰的老漫画、游戏盘和旧杂志，这些逐渐就被科技淘汰、失去实用价值，甚至可以说是躺在历史垃圾桶里的东西，正在悄悄升值。

更离谱的是，如今决定它们价格的，不是还能不能用的问题，而是品相的问题：一道包装的折痕、一条腰封的新旧、一个包装盒的磕碰，成交价就可能差出几千美元。

科技为人类勾勒未来景象，收藏市场却在给过去重新标价，一些当年没人要的废料，正在羽化成新时代的金币，而人们则在用钱投票。

今年6月，一盘生产于1986年的《Super Mario Bros.》任天堂红白机游戏盘，在高端收藏品拍卖行Heritage Auctions以300万美元成交，这个价格直接打破了2021年《Super Mario Bros.》200万美元的成交成交纪录，成为史上最贵游戏。

作为一款很多中国人小时候都在学校机房破电脑上玩过的游戏，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它画面粗糙、玩法简单，甚至随便在网上找个模拟器就能免费玩。那凭啥这么个破玩意能卖这么多钱啊？

首先明确一个概念，过去大家买游戏是用来玩的，但今天大家买游戏是用来收藏的。

今天那些动辄卖出几十万、上百万美元的老游戏，往往都有一个共同属性，它们被评级了，这属于是拿玩钱币、球星卡的路子安排到了游戏收藏消费身上。

二手游戏交易由来已久，从北京的鼓楼到日本的秋叶原，过去的交易全凭九成新、完美品相这样的修辞定价。但从千禧年VGA、WATA、CGC等评级机构陆续进入市场，游戏的价值开始被越来越精细定义，版本、批次、外包装状态都被评分等级定义，收藏品属性也由此而生。

今天创造历史成交价的这盘游戏，有个关键属性，那就是PSA 9.6 A++，前面的数字代表游戏盘的整体品相，最高10分；后面的字母则代表原厂塑封的保存状态，其中A++为最高等级。

按照PSA官方电子游戏评级体系的翻译过来，9.6A++的意思就是塑封完美但包装盒有轻微瑕疵。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看起来有点复杂的评分体系，最早来自专业游戏评级机构WATA。

2021年，WATA被PSA母公司Collectors收购，原有的游戏评级体系也被PSA继承下来。这步动作，被外界认为是全球最大评级集团在流行文化藏品领域的关键落子。

PSA官方公布的电子游戏评分体系

但高分还不足以解释一件藏品够不够好，稀缺与否也是核心理由。

专家根据光面贴纸的这一包装特点，将创下纪录的《Super Mario Bros.》认定为第二批次的产品，由于目前已知的第一批次没有尚未拆封的藏品，因此它成为目前已知最早、包装最完好的藏品（公开信息显示，目前同一批次，仅有3件藏品保有贴纸）。

不过，任何收藏市场都有一个最朴素的规则，那就是稀缺本身并不值钱，想要成为震惊世人的新闻头条，它还需要更丰富的叙事。

第一批次

第二批次

第二批次贴纸，这种包装仅在1986年使用过很短的时间，后来任天堂就改用收缩膜包装了

看到这，可能有朋友就要问了，这又不是最稀有的首批次，评分也没到顶级，那我拿着没拆封的新游戏过去评级，是不是能够获得更高的分数，卖更多的钱啊？

非也！

评分决定藏品价值上限，但产品本身是价格的基石。

还是以上面提到、刚刚创下史上最贵游戏纪录的1986年《Super Mario Bros.》为例，这款游戏的历史地位堪比足球界的马拉多纳、篮球界的迈克尔乔丹，被誉为是"电子游戏收藏界的霍纳斯·瓦格纳"。

霍纳斯·瓦格纳，是美国棒球史上的传奇球员，效力于匹兹堡海盗队，1909 年前后发行的 T206 Honus Wagner 是收藏界最著名、最昂贵的棒球卡之一，据估计现存只有大约60张，这张卡曾多次刷新全球球星卡成交纪录，最高成交价达到725万美元。

当然有人又要说这是消费主义了，但收藏是有关于信仰的生意，一切价值都建立在你信的基础之上。

对于追捧者来说，《Super Mario Bros.》显然有足够多值得相信的理由。它是现代电子游戏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不仅奠定了横版平台游戏此后数十年的基本范式，还建立了任天堂的游戏帝国版图，同时也是马里奥从一个游戏角色变成全球文化符号的原爆点。

《WIRED》编辑、游戏史研究者Chris Kohler就认为，这款游戏把游戏设计向前推进了五到十年，为此后几代游戏设计师留下了一本近乎教科书式的设计指南。

而当一盘游戏不再只是游戏，而被视作一件可以触摸的电子游戏史史料，它的价值想象力就不再局限于好不好玩和能不能玩了。至于300万美元究竟是历史的重量，还是消费主义制造的幻觉，取决于你究竟相信哪一套消费伦理。

《Super Mario Bros.》的300万美元，只是当下电子游戏收藏市场最耀眼的一笔。如果把镜头拉远，你会发现这个市场的更多细节。

在2026年Goldin的一场流行文化拍卖中，《最终幻想FVII》以18.53万美元刷新纪录，《街霸2》以10.37万美元成交，《生化危机》首版长盒也以9.394万美元的价格成交，远超近两次4万美元左右的成交价。

Heritage Auctions拍卖行的数据更能说明这种变化。

2019年第一次电子游戏拍卖只有25件藏品，最贵的一盒《塞尔达传说》成交价不过3360美元。但到了2021年的专场，成交额就达到了847.1万美元，还拍出了史上第一款突破百万美元的游戏。而这一年他们的总成交额为2633万美元，同比增长394.8%。

虽然这个市场在2021年的狂热后经历了回调，但今天《Super Mario Bros.》创下新的拍卖纪录说明，市场的藏家正变得越来越成熟，普通藏品回归理性，而真正稀缺的东西则越来越被追捧。

2021年《Super Mario 64》以156万美元 成交，成为史上第一款公开拍卖突破百万美元的电子游戏

"新一代藏家正在进入市场，资深藏家则开始最高端藏品上展开竞争。这些新兴收藏品类，正在发展成一个吸引成熟藏家的全球市场，大家都在争夺的最稀有、最顶级的藏品。"Heritage Auctions CEO Steve Ivy这样说。

而他提到的所谓新兴收藏市场，显然不只有电子游戏或是今天大家已经耳熟能详的宝可梦卡牌、体育收藏卡。

漫画、电影道具、演唱会纪念品，甚至旧海报、老杂志、动画原画和几十年前的玩具，都在经历类似的事情，一批原本被视作大众消费品、儿童玩具甚至旧垃圾的东西，正在你家落灰的地方变成财富。

今年4月，经济学人发现当前市场对流行文化收藏品都需求量巨大

Knight Frank最新发布的《The Wealth Report 2026》显示，包括艺术品、葡萄酒、腕表、古董汽车等在内的传统奢侈收藏品指数，2025年整体下跌0.4%。与此同时，他们注意到收藏正在向更冷门、更个人化的物件扩散，知识、稀缺性和文化意义开始成为决定价值的重要因素。

除了球星卡和上面提到的游戏之外，漫画是宏大趋势中另一个显眼的类目。

目前世界上最贵的一本漫画，是在2025年11月在Heritage Auctions以912万美元成交《Superman #1》。

之所以这么贵，原因跟上面提到的游戏收藏逻辑一样。其一是历史地位，这本1939年出版的漫画，是超人IP第一次独立出版，开创了热门漫画角色推出独立刊的先例。

其二在于品相带来的稀缺性，虽然这本漫画印量高达约50万册，但能保存至今、未经修复且品相顶级的版本极为罕见，CGC 9.0这个分数意味着它是市场上，能够买到的最好的一本《Superman #1》。

虽然看上去漫画书的收藏逻辑跟上面提到的电子游戏很相似，但其内部其实或许要更复杂。

漫画的出版年代当然是决定价值的关键因素，市场按照产业发展的节点，将其定义为白金时代(1897-1937)、黄金时代(1938-1955)、白银时代(1956-1972)、青铜时代(1973-1985)、现代漫画时代(1986以后)。

虽然听上去，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就跟古董市场一样，年份越久越值钱呗。但其实，决定一本漫画价值的因素，不仅仅受年份和保存情况影响，更要看它是不是关键刊。

所谓关键刊，说白就有点像球星卡的RC（新秀卡）概念一样，角色第一次登场的刊物。总会被市场视为参与流行文化形成的关键历史证物。

所以判断一本杂志到底值不值钱，不但要早、还要重要，且存世量越少越好，品相越佳越贵。

美国收藏品分析平台GoCollect，总结了近一年的数据后发现，2026年的漫画收藏市场正在经历一轮明显分化，黄金时代和现代漫画表现最强，白银、青铜和铜器时代则开始温和复苏。

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一直是传统漫画收藏的核心。这个时期诞生了超人、蝙蝠侠、蜘蛛侠等大量至今仍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角色，存在大量关键刊。但由于当年的漫画本质上只是廉价消费品，大量作品在阅读后被丢弃，因此能够完整保存至今、尤其是高品相的关键刊极为有限。

到了青铜时代以后，情况开始改变。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收藏漫画的价值，于是开始主动保存甚至囤积新刊，因此存在大量高品相的藏品，稀缺性不比之前。

基于这种态势，分析机构认为，今天漫画收藏市场愈发成熟，人们愿意投资的地方，是更清晰也更明确的藏品：

一边是年代够早、存世足够少的经典关键刊；另一边则是年代新，但角色重要、版本稀缺、品相接近完美的高评级漫画。

以球星卡、电子游戏和漫画为代表的新奇藏品的崛起，只是更广大"床底废物收藏热"的一小部分。

今天，80年代的录像带、千禧年的蓝光碟、杂志、CD和磁带，一切你能想到的古早用物、被科技淘汰的"废物"都在被纳入收藏的类目，拍得天价：

2022年，《回到未来》的一盒录像带以7.5万美元成交

2026年6月，传奇棒球运动员Mickey Mantle首次登上《体育画报》封面的1956年刊物，以32.8万美元成交，一度刷新评级杂志的历史纪录
更能说明杂志收藏市场升温的，是同一期杂志的其他高分版本：一册CGC 8.5版本在2025年成交价仅为1.22万美元，而今年8月，一册更加稀有、保留完整中间彩页的CGC 8.5版本已经拍到8.54万美元

过去，人们通过昂贵的商品证明财富，今天，一部分消费者则开始通过难以被普通人理解的东西证明品味。

英国收藏家Lee Bofkin在几十年间收集了超过10万件广告、包装、明信片、徽章和各种奇怪收藏品，在他看来，经历多年商业品牌的教育与辜负，有足够多见识的人类追逐的东西不再是炫耀性消费，而是"conspicuous taste-炫耀性品味"。

但如果收藏的意义仅仅是用稀奇古怪的东西证明自己更懂，那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愿意把如此多的时间、金钱和感情投入这些早已失去实用价值的旧物里。

所以炫耀之外，肯定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把我上述罗列的这些奇奇怪怪收藏品放在一起看，你会轻而易举地发现今天收藏热背后的矛盾：

那就是在这个SONY都准备取消PlayStation实体光碟、生活变得订阅制、生活娱乐越来越线上便利化的年代，人们为什么要转而花大钱去搜集旧时代的破烂呢？

在拍卖行的人看来，这是因为疫情之后陷入生活成本危机的人类想要变卖一切催生的市场，但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这大概是数字焦虑时代的必然。

当商业社会发展、科技进步到让人们从拥有一件东西变成获得一段时间的访问权，人们获得了方便，却失去了实体介质，它是物品，更是一种情绪，一种能够真正占有、保存和传递某件物品的安定感。

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概念"Aura-灵韵/灵光"，意思是说一件东西之所以有美丽，是因为这件东西曾经出现在某个时间节点，让它拥有了无法复刻的唯一性。

今天人们对复古风潮的青睐、对旧时代物品的狂热，当然不乏投机的意图，但它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持续扩大的潮流，或许正是因为大家意识到我们拥有越来越多内容，却越来越少真正拥有某件东西，以至于觉得这个时代变得太过虚拟。

而相比年代久远、几乎已经成为历史传说的古董，旧游戏、卡牌、杂志和录像带显然离人们更近，它们有重量、有瑕疵，也是亲切流行文化的符号，一盒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一本当年看过的杂志、一盘曾经流行过的录像带，都像是人类共同记忆留下来的物证。

从浪漫的角度来说，拥有这些真实存在过的小东西，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和一个自己认识、经历甚至怀念的世界重新发生联系。

数字时代可以无限复制过去的内容，却无法复制过去本身。而当未来显得越来越轻，轻好像一切都能搬上云端，人类便更想：

把过去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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