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陶罐,从博物馆的展柜里被取出来,交到了一群人的手上。这群人不是收藏家,不是策展人,而是两百年前那位制陶者的后代。这件事听起来像是某种迟到的道歉,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不止一次。
最近,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把两件陶罐归还给了制作者的后人。制作者名叫大卫·德雷克(David Drake),19世纪一位被奴役的黑人陶匠。博物馆把这两件器物交给了"Dave the Potter Legacy Trust"(大卫·陶匠遗产信托),随后又从家族手中买回了其中一件,放在展厅里;另一件则以长期借展的方式留在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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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的玄玄玄孙亚巴·贝克(Yaba Baker)对《密尔沃基哨兵报》说,让人们继续被他"一生中毫不动摇的坚持"以及"创造这些惊人艺术品所需的才华"所激励,是很重要的。他说,把两件作品都留在密尔沃基展出,意味着德雷克的遗产和血脉将"在今后多年里继续为公众所触及"。
他到底是谁
大卫·德雷克大约生于1800年,生而为奴。他生活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埃奇菲尔德(Edgefield),那是一片黏土资源丰富的地区,以碱性釉炻器闻名。德雷克被迫在陶坊里劳作,在那里,他做出了容量大到40加仑的巨型陶罐——这个尺寸在当时的陶艺中相当罕见。
这里有一个背景值得说清楚:在那个年代,奴隶读书识字是违法的。但德雷克学会了。他在许多陶罐上刻下短诗和自己的名字。一只1840年的罐子上刻着:"Dave belongs to Mr. Miles / wher the oven bakes & the pot biles."(大意是:戴夫属于迈尔斯先生/在那里炉子烘烤、陶罐沸腾。)
这些刻字,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一个不被允许书写的人,把文字刻进了自己亲手做的器物里。这些罐子因此不只是容器,它们成了某种留声机——把一个人的名字和句子,带到了他无法抵达的未来。
一只罐子拍出156万美元之后
Dave the Potter Legacy Trust 是几年前成立的,直接契机是2021年的一次拍卖。德雷克的一只"诗罐"在那一年以156万美元成交。那是一只1858年制作的25加仑陶罐,上面有签名,还刻着一段韵文:"A very large jar which has 4 handles / Pack it full of fresh meats then light candles."(一只带4个把手的大罐子/装满鲜肉,然后点上蜡烛。)
信托方面指出,尽管德雷克的作品如今具有"可观的商业价值",但他"被剥夺了其才华、天赋与劳动本应带来的全部收益,而德雷克先生作品的经济利益,在历史上一直把他的后代排除在外"。
这段话是整件事里最不好绕过去的部分。一只罐子能卖到上百万美元,而做它的人当年是别人的财产,他的后人一分钱也拿不到。市场承认了这些器物的价值,却长期没有承认制造这些价值的人。
归还,正在变成一条链
密尔沃基不是第一家,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 去年,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把馆藏的两件德雷克器物——"Poem Jar"和"Signed Jar"——的所有权转移给了他的家族。据信托方面说,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归还——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次"。
- 家族随后把其中一只罐子卖回给博物馆,另一只长期出借。据《史密森尼》杂志报道,这一安排发生在2025年。
- 据《纽约时报》报道,自2025年以来,一些私人藏家和两家佐治亚州的博物馆又陆续归还了几件德雷克作品。
- 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是最新加入这一行列的机构。
这次密尔沃基归还的两件器物,一件是1855年的罐子,上面签着"Dave";另一件更大,没有签名。它们自2010年起就在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那一年,一位芝加哥艺术家策划了一场德雷克炻器与诗体对句的展览。后来,博物馆在美国艺术展区设立了"Dave Project gallery",展出的是从威斯康星州的Chipstone基金会借来的两只德雷克陶罐。
据《纽约时报》报道,Dave the Potter Legacy Trust 去年就归还事宜联系了 Chipstone 基金会。基金会最终把这两只罐子捐给了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博物馆再把它们归还给信托。此后,博物馆从德雷克家族手中买下其中一只,另一只则以借展方式获得,并计划在本月底把两件作品重新公开展出。
为什么是"回家"这个词
密尔沃基艺术博物馆社区对话策展人坎塔拉·苏弗兰(Kantara Souffrant)对《密尔沃基哨兵报》说,信托"如此投入于这样一个想法:作为一个被奴役者的后代,意味着什么;能够把这些物件看作一种真正、切实地把你的家族——那些你原本不认识的家族成员——聚拢起来的方式"。"这就是这项工作的动力,也是这个家族的动力。"
亚巴·贝克对《纽约时报》说:"所有回到我们手中、上面有签名或诗的罐子,都在博物馆里展出,好让公众看到。我们的目标是确保公众有机会认识戴夫。我们认为他是黑人历史中一位未被歌颂的英雄。"
上个月,贝克对 PBS News 说,家族"被喜悦淹没,因为我们觉得这对戴夫来说是一个圆满的时刻"。他引用了德雷克刻在罐子上的一副对句:"I wonder where is all my relation / Friendship to all—and every nation."(我想知道我的亲人们都在哪里/友谊致所有人——致每一个民族。)
去年8月,贝克对 PBS News 说,德雷克的后人已经找回了他的6件作品,他们希望在2027年之前收回全部。而德雷克当年想必制作了数以千计的器物,如今已知存世的只有270只。
德雷克的玄玄孙女宝琳·贝克(Pauline Baker)对 PBS News 说:"我认为他正在得到他一直渴望的认可:被广泛知晓……因为他为此付出了很多。"
还剩什么没解决
270只,对比数以千计。这个数字差距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绝大多数德雷克做过的罐子,已经不知去向,或者从未被记录。家族说希望在2027年前收回全部作品,但"全部"能有多少,取决于还有多少能被找到、被确认、被愿意归还的人持有。
另一件值得留意的事是,这些归还大多遵循同一个模式:博物馆把所有权交出去,然后通过购买或长期借展,把器物留在展厅里。对公众来说,罐子还在原地;对家族来说,所有权变了。这个模式能不能被更多机构接受,目前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了。一个不被允许读书写字的人,把自己写的句子刻在罐子上;一百多年后,这些句子成了他的后人被公众认识的入口。他当年大概没法预料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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