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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上午,一条“甘肃榆中出现染色莴笋”的视频在网络流传:工人们把莴笋的根部泡进一桶绿水,博主取了样本检测,其中含有柠檬黄和亮蓝两种着色剂。
根据《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柠檬黄、亮蓝常见于饮料和蛋糕,在合规剂量下使用是安全的,但出现在蔬菜上属于“超范围使用”的行政违法,也是欺骗消费者的造假行为。9月中旬,博主删除原视频,并表示已经向监管部门反馈调查情况。记者曾尝试联系该博主,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据新华社报道,9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法委书记陈文清主持召开专题会议,强调要认真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食品安全工作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依法从严查处危害食品安全违法犯罪,守护好人民群众“舌尖上的安全”。
一个不合法的错误,为何会被一些从业者当作“变通”的办法?面对一种仍不可见的风险,早已脆弱的产业要如何承担代价?
一
张庆林种了二十年笋子,还是头一遭被骂“染色”。
9月5日傍晚,他照例拍下地里的日常,发在视频号上。一刷评论,几条留言跳出来:“泡药莴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自己砸锅,反噬吧,我们可不敢吃。”“害人害己!”他一瞧,一些人的IP地址还是甘肃。
“我都不清楚是咋回事。”张庆林觉得冤枉。
他是山里第一批种紫叶莴笋的人。那年,卖种子的贩子说这菜价钱好。张庆林收成后,“他们都不认得这是啥东西。”他没卖出去,追着那小贩骂“骗子!”
没过两年,笋子在镇上每斤就能卖两块钱,行情是许多蔬菜的两三倍。农户间都开始种,也叫它们红笋。
每年5月到10月,甘肃的红笋正值时令。榆中县的农户往往会种上两茬,5月和9月各种一回,避开中间的高温天气。每天早上5点,张庆林开着拖拉机上山。海拔近3000米的山头,气温不到10摄氏度。他不得不裹上一件羽绒服。
也正是这份巨大的昼夜温差,“笋子的品相特别好。”张庆林的语气带些骄傲。这里的红笋病虫害少,不空心,没有筋,“颜色翠绿翠绿的,漂亮得很”。
他一直忙活到11点,笋子还装不满一车。“那会儿都是自己剁,拿到本地的市场卖。”他苦笑,每户人家就二三十斤,哪有啥必要蘸药水。”
他想了想,“是不是那些老板泡的?”
“老板”,指的是蔬菜收购商。张庆林记得,十年前,山里出现了老板的小轿车。近三四年,越来越多的老板天天在山里打转,看哪家的地种得好,菜没虫眼。
老板们出现后,蔬菜的自产自销渐渐走向“打地”模式,也就是老板把整片地包下来,按亩算钱,农户只负责日常打理。收割、加工、买卖,都成了老板的事。
去年,有老板按每亩4000块钱包走了张庆林的红笋地。张庆林算过,加上肥料、农药等投资,每亩5000块才不会亏。但他没得选。“以前按斤卖更划算,现在我们这边的菜,好点的是要出国的,本地人都吃不上。农民自己没有销路。”结果那些红笋被雨水打了一下,老板觉得品质不好,只付了一笔定金。他只得自己叫铲工把地腾空,把笋子卖给别人,一亩赔了一千多块钱。
声浪很快从屏幕涌进市场。
9月6日一早,县里的蔬菜收购商周奇常年往南方市场发货。他收到消息,在上海、南京等地的大型批发市场,产地标着“兰州榆中”的莴笋,进场销售全部中断。
“国企一收到舆情的风险提示,就立刻摸排了。”上海江桥批发市场的负责人说,市场里只有一家商户的货源来自榆中,检测后发现没有添加剂超标的情况,“后面会不会放开,还得观望。”
一些小型市场的进货没停。学校和超市找过来,兰州的莴笋不认了。“现在这个季节,就是学校拿货大一点。”周奇越说越急。
“(万一)把学生害了,谁要担这个险?”一位学校食堂的负责人直言。
周奇眼看着,当天早上,兰州莴笋的行情从每斤三元掉到两块八毛。没到中午,每斤变成了一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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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榆中县的一些村庄,红笋还只有20公分。
二
经营菜库的赵大勇不明白,“没毒”的事怎么就出了错?
9月7日上午,赵大勇刚到菜库,看见一辆执法车闪着灯,在门口停下。一行人穿着蓝色制服,在库里一圈圈打转,“没啥看头就走了”。他事后得知,是来查“染色”的巡查组。
“现在颜色都看不到,没人敢放了。”赵大勇说。
菜库,是当地蔬菜产业链上的关键一环。从地里收来的菜,先运到菜库,清洗、加工、冷藏,再装车发往全国各地的批发市场。赵大勇一成年,便只身从老家来到县城,想在蔬菜行当干出名堂。2000年年初,在县里建设菜库就有补贴。他拿着这笔钱,圈了一处加油站旁的空地,隔出20余间库房租给不同的蔬菜老板。
“没这冷库,生意做不了。”他见到,在全国,只有重庆、云南、贵州的部分批发市场愿意收地里直接出来的毛货。其他市场要求,必须是加工好的精品。
他说,染色行为是从市场里“学出来的”。
约六七年前,各大批发市场要求蔬菜进场就能卖,不仅要剁掉根须,还得洗得干干净净,装进塑料袋。
清洗时,工人一把笋子剥干净,“根部会流白色的水,跟牛奶一样,一见空气氧化、发黑,品相不好、卖相不好,一些市场就不要。”大家开始询问其他产地的同行,有人说能用食用级色素。
“博主应该到其他产地拍一下,我们这边是学他们的呀!”赵大勇说,舆情曝光的“果绿”,是由柠檬黄、亮蓝两种色素配出来的复合剂。这些色素在网购平台就能买到,500克不到50块钱。
怎么操作凭着每个人的经验。
赵大勇见到,工人们用一公斤水,只兑0.00几克的色素,在莴笋根部洒一下,或者蘸一下。他说不出具体的数字,“就和女孩子抹粉一样,美容。”他比划着,“那些狠的人,才会把笋整根浸进去。”
而在食品添加剂的国家标准里,这些色素的用量有着明确规定,比如糖果中柠檬黄的最大用量为0.1g/kg,亮蓝为0.3g/kg。
另一重压力来自远距离运输。
一年年,赵大勇目睹县里的菜库从10家涨到53家,成了全市蔬菜的集散中心。老板们盯上了几千公里外的南方市场,在上海、南京、杭州纷纷建起销售档口。蔬菜远距离运输成为常态。
周奇便是在那一波繁荣中入行。他在产地收红笋,合伙人在县里的菜库驻点、发货。“笋子拉到菜库两小时,加工放进冷藏室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装车,从地里到档口起码三天,谁能保证原模原样的?”
周奇算过,从甘肃拉到上海,一个冷藏柜起码2万元。老板们普遍都是叫一辆高栏货车,一层莴苣加一层冻好的冰叠起来,起到保鲜作用,一车能省下近一万元。
他苦恼,红笋加工有很大损耗,一斤笋从菜库出来就成了半斤,加上人工费、运费、货车在批发市场停留还要交“压车费”,想要盈利只能靠走量与节省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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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视频里的色素。(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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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底,榆中县的菜库仍有工人在清洗与加工红笋。
三
许多人从未留意,那些无害背后的风险。
南京农业大学食品科技学院教授肖红梅曾在公开采访中表示,着色剂一旦超范围使用在新鲜蔬果等产品上,很容易掩盖它们本身的瑕疵,让消费者对新鲜度和品质产生误判。
更关键的是一种隐蔽性与“不知情”。“因为蔬菜不在这些色素的使用范围内,缺乏明确用量标准作为监管依据,他们用了多少,没人真正掌握。消费者在没有被明确告知风险的情况下买了这些蔬菜,长期食用有没有健康隐患,大家也都不清楚。”一位市场监督局的执法人员说道。
直到舆情爆发,赵大勇听到风声:在5公里外的菜库,有人染色被抓了现行。
做蔬菜生意的马志伟就在抓捕现场。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记得那是深夜11时,隔壁库房的工人正用绿水给莴笋染色,执法人员突然来了。
马志伟回忆,那老板大概五天前被抓到过一次。后来被罚款10万元。
马志伟的莴笋也被取样拿去检测。“没查出问题。”他长吁一口气,“检查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没在用了。”
赵大勇很快见到政府发布的情况通报:市场监督局与农业农村局在执法中发现,6家企业在莴笋收购环节违法使用食品添加剂,已依法立案查处。涉案莴笋共11.8吨,全部销毁。
但当地政府工作人员陈震表示,实际上检查早已展开。
他回忆,8月底甲醛白菜的事件刚发酵,就有中央媒体、上级部门要求各地摸排蔬菜生产与销售环节,“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事,就发现了染色问题,对涉事企业责令整改。”
不到一周,博主的视频就来了,陈震觉得“有口难辩”,当地对整改结果也不愿多提。
陈震坦言,沉默背后有着产业发展的考量。
“农业是榆中县的支柱产业之一。”陈震说,仅仅“高原夏菜”,也就是地区夏季生产的优质蔬菜,就贡献了全县农民40%的收入。“莴笋还不是高原夏菜最重要的品种,最重要的是那些菜花,现在刚好是丰收时节。”
“生怕一说,勾起消费者的回忆,觉得我们的菜不能吃。”陈震说,“如果从此产业凋敝了,我们是不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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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菜库,货车变少了。清晨变得安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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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把剁好根的蔬菜整齐排列。
四
但老板们清楚,问题早在更久之前埋下。
9月16日,离视频流传已经过去十天。一群人围坐在赵大勇的办公室里,安静持续近一分钟。
“赔坏了。”有老板悻悻地说,“今年所有发菜的都不挣钱哩。”
“能不能保本嘛?赔钱反正都赔三个月了。”赵大勇摁了摁烟头,他只有在郁闷时才犯烟瘾。
越来越多产地的加入,加剧了品相的竞争。
“刚建菜库那阵子,生意好做。”赵大勇见到,红笋行情最好时能冲到一斤六七块钱。有些老板一年下来,就挣上几百万元。
从事配送行业的周国强长期给商超、餐厅供货。8年前,他的供应商曾在沿海城市租地种植莴笋,“后来那里的种不动了,长期灌溉、施肥,让很多土地发生板结。”供应商们开始往偏远地区打地,光做莴笋生意,他们先到甘肃,又去了云南,这两年许多人又往内蒙古走。周国强感慨,“现在天气的影响都是次要的,是量太大了,卖不上价格。”
他发现,近年来西北、西南的地区雨水变大,湿热环境下莴笋多放一两天,根子就发红、发黑。这些本是自然现象,但许多消费者不接受,觉得不漂亮。
超市和他说,这些菜得醒目地摆在货架上,“小葱不能有黄色的斑点”“黄瓜怎么弯了吧唧的,要直,顶端得带花”。大酒店和他讲,用莴笋片做冷菜摆盘,“白色的太不上档次了吧,切下来要碧绿碧绿的”。
“就那些单位的食堂能接受不好看的菜,还有追求原生态的消费者,但他们一般直接问本地的农民要货,不会经过批发商。”周国强说,一种蔬菜的产地越来越多,菜的品相不好,“换一个产地就得了”。
所有人渐渐停不下来。
周奇跟着大老板一个产区一个产区打地。他们考虑过,每一年,每个产区的收成得错开。笋子30公分时打地,长到55公分以上就收。一片地接一片,5到10月,得保证每一天有得砍。
他眼看着,老板们打地的规模更大了,地里的翻茬随之更快。一个品种一旦赔钱,老板们不是转让地块,就是让铲工赶紧把地腾空,低价卖掉上面的蔬菜,再换上新的品种。
“值钱的品种都靠抢。”周奇说,去年一场冰雹打下来,红笋缺货,价格一度冲到高位。他赶紧花8000元每亩入手,结果收货时价格掉了一半,他一下亏了七八十万元。
一场冲击,掀开了藏在规模之下的脆弱。
9月下旬,档口和周奇说,“烂市了!人家都要云南的,要不内蒙货。”原本一个档口一天能卖600包兰州莴笋,现在一天两三百包都卖不掉。
周奇手里还有一百多亩的笋子没收,天天砍着,一亩地就有六七千斤产量。“已经赚不回来,就想捞回来一点算一点。”他把一天10万斤的发货量降到4万多斤,市场的价格还没恢复,每走一斤,都得亏上好几毛钱。
他向身边一打听,“算上其他蔬菜,今年包地的大老板基本上都是亏个一两百万元,地里头小贩都有赔几十万元的。”
市场的困境一层层卷向菜农。
张庆林已经连续亏损三年。看着地里的菜一天天长大,他却越发担忧:“万一老板和去年一样又不要了,又有一场雹子打下来呢?”他说,万一被云南和陕西的蔬菜抢了市场……
“今年崩了可咋办呢?”张庆林念叨,家里两个娃娃还在兰州上学,光吃饭一个月就得花上好几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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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清晨,张庆林开上农用车去蔬菜市场。
五
9月底,赵大勇坐在办公室,敲着计算器,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算着工钱。
县城里的声浪已渐渐平息。
他刚刚从市里开会回来。上级部门已经对全县的菜库经营者进行了约谈警示,要求规范经营、严守食品安全底线。
市里也问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扶持的地方。县里的菜库已经饱和,不能再继续扩张了。
赵大勇没说出口,这段日子手头紧张得很。“我都没钱,工资还没发呢。”菜库里的老板已经意识到,得放慢脚步,档口不能再多建。
“我们都给蔬菜打工。”赵大勇笑了笑,“80多个工人是老板从老家带出来的,一整年跟着老板四处奔波。”过了10月旺季,他们就要飞到其他的产地。在此之前,每笔钱都得结清。
而他会继续守着这栋库房。除了过年,一床铺子、一块监视屏,已经成了家。
周奇和陈震每一天都在盯着莴笋的价格。过了10月,榆中县的第二茬红笋就要迎来收成。
市场正陆续恢复进货,眼看着行情一点点回暖,陈震终于松口气,“现在价格能让农民保本,心里边有些释然了。”
然而,信任的修复显得漫长。
张庆林没等天亮,摸着黑出了门。每天不到6点,镇上的蔬菜市场就开了。今年他们一家种了几亩菜花,他得赶紧剁好菜,去集市里抢位置。
每一天,他给一颗颗白净的菜花拍好视频,还是会刷到留言,“面子白了是咋回事?打药了?”“是不是拿什么熏的?”
“这个菜花完全不能沾药点子。我们平时哪怕把农药不小心弄到上面,这个菜是放不住的。不到两个小时它就出现黑点,放上一晚完全就黑透了,那就是次品,拿回家喂羊的。”张庆林说道。
他本想公开回击,“其实菜花面子越白,是菜农们操心的越到位。”
犹豫许久,他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句子“没法争辩,一争辩估计吵得更大。挨骂的是菜农,辛苦的是菜农,委屈的还是菜农。”
年复一年,大山的公路一条条建,老板们的基地越来越多。张庆林在农舍外,留了一块小小的地,自己种,自己收了卖。
烈日悬在山头,照得人睁不开眼。张庆林踱过黄土,扶腰蹲在地头,给菜花盖上一片又一片叶子。没过几分钟,他又回去摸了摸,检查有没有捂严实。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原标题:《莴笋染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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