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30日,是张爱玲的生日。
![]()
如果要从一本书里重新认识她,《小团圆》大概是最重要的一本。主人公盛九莉与张爱玲之间有着复杂而密切的对应:童年、母亲、战争、爱情、写作……许多最私人的经验,都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小说里。
◎点击海报跳转展览推文
9月25日,乌镇木心美术馆“回望张爱玲”特展正式开幕。《小团圆》《四十而不惑》《对照记》的手稿首次与内地读者见面。除了珍贵的文学手稿外,现场还展出了张爱玲的衣物、饰品等难得一见的个人物件。
![]()
今天,我们想邀请读者们一起重读《小团圆》:从十件很小的东西开始,一只钟表,一本杂志,一张存折,一块土布,一朵芍药……这些被九莉拿起、放下、保存又丢弃的东西,拼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张爱玲。
![]()
![]()
《小团圆》从一个等待时间的早晨开始。九莉害怕考试: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到了小说结尾,九莉又一次梦见考试:
这样的梦只做过一次,考试的梦倒是常做,总是噩梦。
故事从一次考试开始,也在考试的噩梦中结束,像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等待的时刻。
![]()
张爱玲的手表和钟表,于木心美术馆“回望张爱玲”特展展出中
在《小团圆》里,时间忽快忽慢。回忆童年时,九莉觉得那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安稳时刻: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到了小城,时间又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在小城里就像住在时钟里,滴搭声特别响,觉得时间在过去,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痛苦的时候,时间甚至有了重量,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小说也没有按照线性时间展开,而从香港大学“大考的早晨”开始,很快退回九莉的童年,又不断插入更早或更晚的记忆。到了结尾,多年后的九莉仍在噩梦中回到那场考试。
张爱玲把人生拆成片段,按照记忆的方式重新排列:有些时刻漫长得无法忍受,有些往事已经过去几十年,却会在一瞬间重新回来。
![]()
![]()
在香港读大学时,九莉如饥似渴地借阅教授安竹斯书架上的《纽约客》:
有一次在安竹斯办公室里上四人课,她看见书橱里清一色都是《纽约客》合订本,不禁笑道:“这么许多《纽约客》!”有点惊异英国人看美国杂志。 安竹斯随手拿了本给她。“你要不要借去看?随时可以来拿, 我不在这儿也可以。” 从此她总拣他不在那里的时候去换,没多久一橱都看完了。
日军入侵香港后,另一位教授的住宅被洗劫一空,她仍从书架上找到一本毕尔斯莱插画的《莎乐美》:
这是她英文教授的房子。她看他的书架,抽出一本毕尔斯莱插画的《莎乐美》,竟把插图全撕了下来,下决心要带回上海去, 保存一线西方文明。
![]()
张爱玲在香港大学的学籍登记表
城市被战争摧毁,但她尽力保留这一丝生活的希望。
张爱玲成长于上海,自幼受中国古典文学影响,又接受西式教育。1939年进入香港大学后,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即使处境艰难,她仍从文学、绘画、服装与城市生活中,寻找和更大世界相连的部分。
![]()
![]()
香港局势恶化以后,九莉把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
她还剩十三块钱存款,全提了出来。比比答应借钱给她买船票,等有船的时候。 “留两块,不然你存摺没有了,”比比说。 “还要存摺干什么?” 比比没有她的世界末日感。
![]()
张爱玲与《小团圆》中比比的原型、好友炎婴
存折、账户和存款,意味着明天仍可以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可对九莉来说,那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张爱玲对金钱的敏感,一直反映在她的作品里。她在《童言无忌》中写道:“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
她出身显赫,却很早经历父母离婚与家道中落,后来又靠写作谋生。经济独立对她而言,不只是生活问题,也是自主生活的底气。
![]()
![]()
香港遭日军轰炸后,街头尸横遍野,九莉仍去买布:
人行道上一具尸首,规规矩矩躺着,不知道什么人替他把胳膊腿都并好,一身短打与鞋袜都干干净净。如果是中流弹死的,这些天了,还在。 比比忙道:“不要看。”她也就别过头去。 上城一趟,不免又去顺便买布。她新发现了广东土布,最刺目的玫瑰红地子上,绿叶粉红花朵,用密点渲染阴影,这种图案除了日本衣料有时候有三分像,中国别处似乎没有。她疑心是从前原有的,湮灭了。
后来回到上海:
![]()
张爱玲
她带回来的土布花红柳绿,也敢穿出去了,都做了旗袍与简化的西式衫裙,像把一幅名画穿在身上,森森然快乐非凡,不大管别人的反应。
死亡与鲜艳的布料几乎没有过渡地并置在一起。战争是真的,漂亮的衣服也是真的,人只要活着的一刻都有追求美的权利。
![]()
![]()
九莉与母亲蕊秋的关系,是《小团圆》中最复杂、也最重要的关系之一。
九莉很小便学着节省:
她怕问蕊秋拿公共汽车钱,宁可走半个城,从越界筑路走到西青会补课。
到了母亲节,她路过花店,看见一朵芍药。她买了花想送给母亲,却在路上把花蒂碰断了:
九莉“嗳呀”了一声,耳朵里轰然一声巨响,魂飞魄散,知道又要听两车话:“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连你二叔都还不是这样。”“照你这样还想出去在社会上做人?
九莉已经准备好迎接责备,母亲却只说:
“不要紧,插在水里还可以开好些天。”蕊秋的声音意外的柔和。她亲自去拿一只大玻璃杯装了水插花,搁在她床头桌上。花居然开了一两个星期才谢。
这一小段尤其能说明九莉与母亲之间的关系:爱与畏惧并存,亲近与亏欠也并存。她知道母亲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因此总有一种想要偿还的意识。
![]()
张爱玲母亲黄逸梵
现实中的黄逸梵观念前卫,多次出国旅居,也十分重视张爱玲的教育;但她严格而难以亲近,母女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这朵折断的芍药,是九莉对母亲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温柔如此罕见,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
![]()
张爱玲从少年时代起,就认真想象过自己未来的职业。在她19岁的散文《天才梦》中,她写下自己为何想要成为钢琴家。
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
《小团圆》中又一次出现了这段经历。钢琴家是九莉最早的职业梦想,但她很快决定改行:
住读必须学琴才准练琴,学了又与原有的教师冲突,一个要手背低,一个要手背凸,白俄女教师气得对她流泪。校方的老处女钱小姐又含嗔带笑打她的手背,一掌横扫过来,下手很重。她终于决定改行画卡通片。
现实中的张爱玲也做过许多“天才梦”:钢琴家、画家、漫画家、动画师。最终她成为作家,音乐、绘画、电影与服装,却都进入了她的写作。
![]()
![]()
九莉小时候学国画,对老师的设色方法很不以为然:
她小时候家里请的老师有一个会画国画,教她“只用赭色与花青两个颜色。”她心里想“那不是半瞎了吗?”学了两天就没学下去。她对色彩永远感到饥渴。
后来邵之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回答:
“深紫的洞窟。” 任何浓烈的颜色她都喜欢,但是没看见过有深紫的墙,除非是个舞厅。要个没有回忆的颜色,回忆总有点悲哀。
![]()
张爱玲
她喜欢浓烈的颜色,也知道颜色会牵动记忆。“要个没有回忆的颜色”,因为“回忆总有点悲哀”。
![]()
![]()
母亲教给九莉的一项本领,是整理行李:
她们母女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永远是在理行李,因为是环球旅行家,当然总是整装待发的时候多。
![]()
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
九莉从小在一旁看,后来也学会了:
九莉从四岁起站在旁边看,大了帮着递递拿拿,她母亲传授给她的唯一一项本领也就是理箱子,物件一一拼凑得天衣无缝,软的不会团皱,硬的不会砸破砸扁,衣服拿出来不用烫就能穿。
“理箱子”成了一份微妙的母女遗产。黄逸梵总在旅行、出发;张爱玲后来的人生也充满迁徙。母亲教给她的,是在不稳定的生活中安置物品,也安置自己。
母亲去世后,她的遗物又被整理、清点、拍卖,一部分寄还给张爱玲。曾经一起收拾行李的母女,最终只剩下物品可以作为彼此之间的联系。
![]()
![]()
张爱玲喜欢电影,也写过不少电影剧本。在《小团圆》中,电影还让九莉借别人的故事辨认自己。
九莉参与编剧的《露水姻缘》上映时,母亲竟然很满意。这份少见的认可,让她意外,也记了很久。
“她也变得跟一般父母一样,对子女的成就很容易满足。”
![]()
张爱玲编剧的电影《太太万岁》,1947年上映
多年后,她看另一部电影时忍不住流泪:
九莉自己到了三十几岁,看了棒球员吉美·皮尔索的传记片,也哭得呼嗤呼嗤的,几乎嚎啕起来。安东尼柏金斯演吉美,从小他父亲培养他打棒球,压力太大,无论怎样卖力也讨不了父亲的欢心。成功后终于发了神经病,赢了一局之后,沿着看台一路攀着铁丝网乱嚷:“看见了没有?我打中了,打中了!”
那个竭力讨父亲欢心、不断追问“看见了没有”的孩子,让九莉想到了母亲、认出了自己。
![]()
![]()
母亲留下的一副翠玉耳环,九莉保存了一年多,却一直没有戴:
那副耳环是不到一吋直径的扁平深绿翠玉环,吊在小金链子上,没耳朵眼不能戴,需要拿去换个小螺丝钮。
后来她终于决定把它卖掉。
其实那时候并不等钱用,但是那副耳环总使她想起她母亲她弟弟,觉得难受。 楚娣陪她到一个旧式首饰店去,帮着讲价钱卖掉了。 “卖得价钱不错,”楚娣说。 九莉想道:“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想卖。” 他们永远知道的。
他们看出了她的痛处:越舍不得,越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格。
耳环并不昂贵,却牵连着母亲和弟弟。留着它,那些已经结束的关系便不断回到眼前;卖掉它,又像亲手送走了亲情留下的遗物。
![]()
张爱玲在后半生,花了二十余年写作、修改《小团圆》。她曾在给宋淇的信中说:“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
母亲、弟弟、爱情、战争、上海、香港——那些已经无法回去的人和地方,被她一次次取出、端详,再重新放进小说里,就像整理一只装满回忆的箱子。
有些东西留下,有些东西卖掉;有些人离开了,有些记忆却始终没有离开。最后留下来的,是她写下的这一切,也是她看过这个世界的方式。
9月30日,祝她生日快乐。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