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大厂AI办公之战

当AI开始替人操作软件、完成任务，办公则是其中离企业付费最近的场景。这一轮围绕AI办公的角力里，各家真正压上的筹码，是过去十年沉淀的企业数据。

云栖大会上，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对AI办公的评价颇为克制。在他看来，AI写代码、写报告只是机器智能的早期应用。用他的原话说，“仅仅替代现有的工作，不可能创造一个真正的新时代”。但在同一场大会上，阿里巴巴发布了一整套办公产品：一个叫“企业上下文”的数据服务，一批可以托管的“数字员工”，还有一台名为 QwenNote A2 的会议记录硬件。

这套发布的战略用意不难理解，办公应用本身的技术门槛有限，价值主要在使用过程中积累的数据。企业的汇报关系、合同的历次修订、会议决议的执行记录，这类信息在业内被统称为“上下文”。过去三个月，阿里、字节跳动和腾讯先后对组织架构作出大幅调整，表面上是在争夺AI办公的入口，实际争夺的都是这份上下文。

松动的城墙

钉钉的基本盘是规模，它从中小企业的打卡、审批和“已读未读”起步，凭免费策略和地推团队覆盖了全国。按官方口径，十周年的2025年8月，企业组织超过2600万，付费的超过19万，A股上市公司里有79%在用。钉钉商业化起步偏晚，付费版2022年才推出，2025上半财年的年化经常性收入“远超2亿美元”，此前许下的盈亏平衡，至今未见官方宣布兑现。

另一边，飞书2016年底在字节内部立项，先给自己人用，2019年才对外开放，同时推出海外版 Lark。它以文档和多维表格见长，客户多为注重效率的大中型企业和新经济公司。飞书曾再2024年的未来无限大会上公布，2024年飞书ARR预计超过3亿美元。另据媒体报道，其2025年营收超过30亿元，但飞书对此没有确认。多维表格是它最具代表性的产品，月活接近1000万。

腾讯的AI资源分散在多条产品线上，和微信直接互通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块。例如，企业微信此前披露数据，它接入了超过1400万家企业和组织，每天通过它服务的微信用户超过7.5亿。最近比较火的是 WorkBuddy，数据显示，今年7月WorkBuddy PC客户端月活658.2万，居PC端办公Agent赛道第一。与微信互通上，用户扫码绑定后，可以直接在微信聊天窗口给电脑上的 WorkBuddy 下达任务。不过这些互通目前只承担消息通道的角色，微信的聊天记录和企业微信的客户往来数据，尚未接入 WorkBuddy 的工作上下文。

过去十年，办公软件守住客户靠三样东西，用户每天打开它的习惯，别人难以接入的封闭生态，以及按人头收取的年费。

一年之内，这三样似乎都开始松动了。

变化最早出现在用户端，OpenAI 在2025年10月推出自带 Agent 模式的 Atlas 浏览器，Anthropic 的 Claude in Chrome 到今年8月正式开放，可以跨标签页替用户执行操作。国内动作几乎同步，据报道，字节的“豆包工作”9月上线了多个 Agent 并行、直接操作 Mac 界面的功能。钉钉和飞书则从供给侧配合，3月先后开源命令行工具，让 Agent 不开界面就能调用它们的底层接口。使用者既然不再亲手点击，用户在谁的 App 里停留多久，也就不再关键。

这些变化如果要走向生态深处，以往要接入一个办公平台，需要专门为其开发一套集成程序。2025年12月，Anthropic 把让 Agent 调用外部工具的 MCP 协议捐给了 Linux 基金会新设的 Agentic AI Foundation，OpenAI 也是发起方，同月又把 Agent Skills 定为开放标准。谷歌发起、现由 Linux 基金会托管的 Agent 间通信协议 A2A，到今年4月已有150多家机构支持，钉钉和飞书的开放平台也都提供了 MCP 服务。

接口一旦通用，任何一家的 Agent 都能调用别家的数据，封闭生态便失去了约束力。

评测机构 METR 长期跟踪的数据显示，Agent 能够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在2024年之前大约每七个月翻一番，之后翻倍周期缩短到约四个月，按其今年1月的估算，当时最强的模型在一半成功率下能完成人类约五小时的工作。完成任务的成本却在快速下降，Epoch AI 估计，达到同样水平的推理价格每年要降几倍到几百倍。

最终，这些变化都指向了收费方式。软件既然开始替人把整件事做完，再按“多少人启用”计费的商业模式便难以成立，Gartner 7月的数据估计，全球多达2340亿美元的企业应用软件支出将因此受到冲击。

整编

城墙倒了，Agent 可以绕开界面，调用任何接口，以越来越低的成本完成越来越多的任务。

Agent 替人干活，就得像新员工一样拥有账号、权限，并留下操作记录，微软已经在身份管理产品里给 Agent 单独建档。一家公司谁是谁、谁向谁汇报、谁能批什么，这张组织图就躺在钉钉、飞书和企业微信的通讯录中，文档、审批记录、决策留下的痕迹，也存在于此。“通用的聊天机器人，回答不了企业内部的问题。”陈宇森说。

会议上的发言、现场的声音，原本不在任何软件里，做录音硬件的 Plaud 2025年出货超过100万台，据7月的一篇报道，它累计卖出200万台，已经盈利。阿里的 QwenNote A2、腾讯会议和影石合作的领夹麦克风，瞄准的都是这一场景。

任务最后总要落到某一个人头上，这个人的邮件和日程，写了一半的方案，说话行文的习惯，手上正在推进的几件事，都是 Agent 必须知道的。这些是个人的上下文，却都长在工作里。一个只懂组织、不懂眼前这个人的办公 Agent，和一个只懂流程、不懂老板的新秘书一样，用不顺手。

这四件事，合起来就是上下文。它之所以值钱，不只因为稀缺，也因为难用。

Anthropic 在2025年9月的一篇工程文章里，把上下文称作 Agent “关键但有限的资源”。向量数据库公司 Chroma 同年7月的研究发现，输入给模型的上下文越长，它的表现反而可能越差。把企业资料不加筛选地全部输入，得不到一个可用的 Agent。难点在筛选：选什么、何时给、按谁的权限给。2025年10月的一篇论文走得更远：它提出 Agent 可以在干活时不断积累和提炼经验，不改模型本身，表现也能持续提升。照此推论，一家企业用得越久，它的上下文越好用，也越难搬走。

这正是AI办公的，新的护城河。

三家近三个月的调整指向一致，字节的动作最大。7月30日，飞书的产品团队并入豆包，归豆包负责人赵祺统管，飞书首席执行官谢欣改向赵祺汇报。飞书的销售团队则并入火山引擎，由谭待负责。8月24日，编程工具 TRAE 和智能体平台扣子也划进了豆包。到9月15日的发布会，梁汝波把分工讲得清清楚楚：豆包负责智能，飞书承载业务上下文，火山引擎提供模型和算力。

阿里的调整几乎是同一步棋，7月它把内部三条互相赛马的 Agent 产品线合并成“千问办公”，交给钉钉负责人陈宇森。8月又调整财报分部，把模型、千问和千问办公放进同一个“AI实验室与应用”。腾讯7月底成立基础模型部，9月把 WorkBuddy 企业版做成套件，接上腾讯文档、乐享和网盘，更关键的动作则留待10月29日的生态大会。

两家的做法有一个共同点，让一个AI品牌站到台前，协同软件退到身后。

美国的情形可以对照，微软证明，在原有办公套件上加价卖AI行得通，它称 Microsoft 365 Copilot 的付费席位到2026年7月已超过3000万，半年翻了一番。而 Anthropic 和 OpenAI 这样的模型公司，正直接切入办公软件内部：前者把 Claude 放进了 Excel 和 PowerPoint，后者称企业客户已达100万家，并推出了调用企业知识的功能。字节让豆包主导飞书，阿里以千问办公整合钉钉，走的是后一条路，只不过模型公司和协同软件本就是一家。

9月8日，Meta 在美国推出了 Muse，按 Meta 的官方说法，Muse 是一个“面向所有人的个人 AI Agent”。

它连着用户的 Facebook、Instagram 和一批第三方应用，能替人发邮件、订餐厅、购物、填表格。它的主界面是一段不中断的长对话，记忆跨对话保留。用户定下目标后，它会在后台接着推进，还会根据用户的习惯主动出主意。Meta 在两件事上格外小心。一是不打扰：文章说，主动发消息的门槛“必须很高”。二是透明：用户能看到它做过的每件事和正在追的目标，还能直接打开、修改它记住的关于自己的内容。

更值得国内同行学习的是它的安全设计，Meta 把上下文当资产，也当风险。它一直提防程序员 Simon Willison 所说的“致命三要素”：能读取私人数据，会接触来路不明的内容，又能向外发消息，三者同时具备，风险就会显著放大。

于是 Muse 被关在一个隔离的环境里，每一个对外动作，都要由另一个名叫 Sentinel 的 Agent 审批放行。权限先读后写，一点点放开。只有购物、发邮件这类撤不回来的操作，才停下来征求用户确认。邮箱连接器会自动滤掉验证码，每次付款都生成一张一次性的虚拟卡号。扎克伯格说，“分寸感”，也就是办成事却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是个人超级智能需要专门训练的本事。

判断、检验与悬念

下面几条是依据上述事实所作的判断，而非既成之事。

最直接的变化，是协同软件会从台前的应用退为台后的上下文底座。员工日常打交道的将是豆包、千问这样的 Agent，钉钉和飞书负责提供身份、权限和企业知识。对字节和阿里，这只是内部分工。对腾讯却有些模棱两可，企业微信握着最独特的那种上下文，即企业和客户之间的往来，可台前该站谁，WorkBuddy吗？至今没有说清。

价格战会先在模型层打起来，再蔓延到办公软件。飞书的销售并入火山引擎，模型和软件打包卖，办公软件就成了消耗算力的渠道。有报道称飞书旗下的 aily 将改为按用量计费，价格预计大降。千问办公则用按月订阅。两种模式会并存一段时期。但拥有自研模型和算力的公司，完全可以把软件做得近乎免费，靠算力赚回来。没有这份底气的独立软件公司，会最先承压。

决定胜负的，是谁能管好上下文，而不是谁更聪明。Gartner 预测，到2027年底，四成以上的 Agent 项目会被终止。Agent 读到的东西越多，出错的代价就越大，企业要问的也就越具体：它看了什么，凭谁的权限做事，做错了能不能查、能不能撤。Muse 的审批 Agent、读写分开、只确认不可逆操作，大概会成为国内下一轮产品发布的参照。谁先把现成的组织权限改造成专为 Agent 设计的细粒度授权，谁就更容易让大客户放心交出上下文。

检验上述判断，最合适的样本是一家没有组织上下文的公司：百度。

在协同办公上，它离得最远，自家的协同工具如流由百度Hi改名而来，主打知识管理，却从未公布过有说服力的用户数据。它的办公家底来自内容和存储，百度文库付费用户约4000万，2025年AI功能月活约9700万，全年收入据报道超过20亿元。网盘加文库月活接近3亿。它掌握的是个人资料，而非组织关系。

百度没有去补这门课，似乎是绕了过去。文库网盘的通用智能体改名“库库AI”，到今年9月，全球AI办公月活已超过4000万，海外版 Kooko 的用户超过1000万。它从个人入手，目标是替一个人交出一份可信的文档，而非管理一家公司，这和 Muse 从个人助理切入的路径颇为相近。负责这块业务的王颖说，AI办公最大的痛点是“数据真实、结果可信、链路溯源”。一个没有组织数据的玩家，能守住的也正是这块阵地。

如果库库AI能从个人用户一路渗进企业，说明组织上下文未必像本文说的那样不可替代。如果它止步于个人工具，说明城墙虽倒，地基仍归协同平台所有。百度的账本让这场检验更加紧迫，2026年第二季度，它的净利润同比下降了68%。

有三个问题，眼下还没有答案。

开放协议是第一个变数，它拆掉了封闭生态，也可能反噬自身，冲淡上下文的锁定效应，如果企业的数据随时能被另一家的 Agent 读走，这条护城河就比想象中浅。

更难回答的是工作记忆的归属，Muse 记住的东西属于用户，用户可以改，企业 Agent 攒下的上下文属于公司。当一名员工在工作 Agent 里留下的经验和习惯越来越值钱，它该归员工还是归公司，人走了又怎么处理，国内尚无公开讨论。同时握有个人入口和企业入口的腾讯（微信和企业微信）与字节（豆包和飞书），会最先碰上这个问题，也最有条件回答它。腾讯10月29日的生态大会，值得留意。

最深的悬念在于，个人助理会不会反过来吞掉办公 Agent。既然两者办的是同一类事，一个人很可能只想要一个 Agent，同时照管工作和生活。Muse 在美国、百度在国内，都是从个人助理做起。DeepSeek、Kimi 这样的纯模型公司也可能跟上。要是用户最终把工作也交给了这个跟着自己走的 Agent，三家围绕组织上下文所做的整编，恐怕只守住了一半。

回到吴泳铭那句话：替代办公确实开创不了新时代。可旧城墙倒塌之际，谁守住并管好了企业的上下文，谁才有资格去定义那个新时代。（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AGI-Signal 编辑 | 刘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