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届金融发展论坛｜祝宝良研判当前中国经济：供给端韧性突出，改革要用力、政策要加力

9月30日，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原国家信息中心总经济师祝宝良在经济观察报主办的“第十四届金融发展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围绕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特征、内外成因、政策取向及未来发展趋势展开系统分析。他指出，我国经济呈现供给强、需求弱、K 型分化的鲜明特征，经济长期韧性基础稳固，但内需不足叠加市场信心偏弱，需要通过改革攻坚与政策协同发力，打通生产与消费的良性循环。

祝宝良表示，从经济运行现实来看，我国工业、部分服务业保持较快增长，上半年GDP增速达到4.7%左右，就业大盘总体稳定，但青年群体（16—24 岁、24—29岁）失业率仍处在相对高位。供给端内部出现显著K型分化：装备制造业1—8月增速接近10%，对工业增长贡献率接近70%，计算机、高新技术、数字相关产业以及新型服务业表现亮眼；而其余多数工业行业增长相对平缓，行业景气差异进一步传导至企业盈利与资本市场表现。

需求端则呈现“内需偏弱、外需高增”的格局。消费恢复不及预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回落至1%—1.2%区间；制造业、房地产、基建投资均出现不同程度下行，依靠出口的高增长托举总需求。

供给强势源于多重竞争优势，内需不足是结构、周期、信心多重叠加

在祝宝良看来，供给端的强劲表现根植于我国多重比较优势。制度层面，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为数字经济、新能源汽车等高度依赖通信网络、充电桩、数据中心等新型基础设施的产业快速发展提供支撑；人力层面，我国劳动投入强度较高，叠加企业家创新活力，产品迭代更新速度显著快于多数发达国家；同时，完备的产业链供应链体系与超大规模市场，进一步摊薄产业成本，加速产品市场迭代，再配合产业政策引导，共同塑造了我国制造业强大的国际竞争力。这些基础条件仍将持续发挥作用，构成中国经济韧性的底层支撑。

与之相对，内需疲软是结构性因素、周期性因素与信心因素叠加的结果。 从结构性矛盾看，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约61%，甚至高于国际主要国家 58.6%的平均水平，但居民消费率不足40%，较国际平均54%低14个百分点。拆解居民收入构成可以发现：我国居民工资性、经营性收入与国际水平差距不大，但财产性收入、转移性收入明显偏低。一方面居民财富大量沉淀于银行储蓄，上市公司分红水平不高，财产性收入增长受限；另一方面社会保障等转移性收入短板明显。此外，大量农民工虽收入水平提升，但尚未完全实现市民化，消费习惯仍接近农村居民。测算显示，如果农民工消费达到城镇居民水平，国内居民消费率可提升3个百分点，对应新增约4万亿元消费规模。

从周期性压力看，房地产深度调整是拖累投资的核心变量。2021年以来房地产进入长周期下行，销售、投资持续走弱。祝宝良提到，近期推出的预售制转向现售制，是房地产发展新模式的重要改革方向，长期有利于行业出清、稳定房价，但短期存在双重影响：部分融资能力偏弱的民营房企或加速退出市场，地方土地出让收入面临下行压力；现房开发周期拉长，融资成本抬升，成本或将向终端房价传导，同时也可能倒逼房企加快当前预售项目推进。中长期看，一线城市地产已显现企稳迹象，后续有望向二线城市传导，但短期内房地产投资、购地仍存在下行压力。

基建投资承压则受多重现实约束：优质、现金流良好的项目储备不足；地方财政收支紧张，叠加地方隐性债务化解、城投平台商业化转型的硬性要求，部分专项债资金被用于化解存量债务，挤压新增基建投资空间；换届交接期也一定程度上影响部分项目落地效率。制造业投资低迷，则源于部分行业产能过剩，外需又面临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扰动，企业扩产意愿不足。

信心层面同样不可忽视。海外贸易壁垒、高关税等保护主义措施，让出口企业对海外市场不确定性心存顾虑，部分企业选择收缩国内投资或向外转移产能；房地产下行带来的家庭资产缩水、居民还贷压力，压制居民消费意愿；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带来的就业替代担忧，也促使居民增加预防性储蓄。多重因素共同压制居民消费与企业投资意愿。

改革要用力、政策要加力，聚焦需求端打通经济循环

面对结构性与周期性交织的经济难题，祝宝良提出核心思路：改革要用力，政策要加力，发力重心向需求端尤其是消费端倾斜。通过改革补齐制度短板，配合宏观政策扩大内需，提升产能利用率，带动企业投资，形成良性经济循环。

改革层面重点聚焦民生保障、财产性收入培育、财政支出结构优化三大方向：第一，提升社会保障水平。建议用3—5年时间，争取到2030年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由当前月均200元左右提升至1000元，补齐养老金、医保短板；完善生育补贴政策，推动城市普及高中阶段教育，解决随迁农民工子女就学难题，推进农民工市民化，以此撬动2—3个百分点的消费率提升。第二，壮大居民财产性收入。维护资本市场稳定，推动上市公司强化分红制度，发挥财富效应，改变居民财富过度依赖银行储蓄的现状。第三，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对比国际，我国财政用于广义民生（教育、社保、医疗、住房等）的支出占比约40%，较主要国家60%的水平存在约20个百分点差距，有空间将部分财政资源向民生领域倾斜。

宏观政策层面，财政、货币政策适度宽松。用好专项债、政策性工具支持 “六张网” 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明确资金优先投向新增项目，存量债务问题通过债务置换另行化解；出台服务业贴息等政策刺激服务消费。

对外经贸领域，为缓和国际贸易摩擦、改善企业预期，可适度调整出口退税政策，对新能源汽车、光伏等具备极强国际竞争力的行业逐步下调退税率，腾挪资金反哺国内民生；合理运用出口配额工具；兼顾人民币汇率调节，避免汇率短期大幅异动，缓解贸易顺差带来的外部压力，稳定出口企业预期。

经济展望：下半年增速有望维持4.5%，出口韧性仍存，人民币具备升值基础

对于后续经济走势，祝宝良判断，尽管内需下行压力仍存，下半年GDP增速有望维持在4.5%左右，明年也大概率维持相近水平，能够满足稳就业基本需要。

消费端，去年同期基数偏低，叠加养老金等民生政策逐步落地，下半年消费增速有望较1—8月有所改善，但消费属于结构性问题，改善过程需要时间。投资端，“六张网”建设提速有望托举基建投资；预售转现售政策正式落地前，房企或加快现有项目预售，阶段性带动地产投资，待现售制度全面实施后，地产投资或将再度承压；制造业受产能过剩约束，整体投资难以大幅反弹。企业库存偏高会对下半年经济形成一定拖累。

出口方面，虽然贸易摩擦持续，出口增速会边际放缓，但未来2—3年仍具备较强韧性。全球各国推进产业自主安全，带来大量装备设备进口需求；全球数字经济、新能源扩张拉动发电设备、相关工业装备需求；煤化工依托国内资源禀赋，在全球石化供给波动背景下形成出口优势。综合来看，净出口对经济仍将保持正向贡献。

物价方面，国内供大于求格局下，整体通胀压力有限，价格波动主要来自原油、有色金属等输入性因素。汇率上，持续的贸易顺差将支撑人民币保持升值通道。祝宝良提醒出海企业做好汇率风险对冲，而人民币升值也有利于吸引外资流入，利好国内资本市场。

祝宝良总结，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韧性充足但内需不足问题的化解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改革与政策持续协同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