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人照图施工，也担了三成修复费——四起工程质量案件放在一起看，法院审查的四件事

图纸上的疑点，提没提过、留没留痕，是法庭上要看的东西

承包人手里有一句挡箭牌：图纸是发包人给的，承包人是照图干的，出了质量问题凭什么算到承包人头上。这句话有分量，但不是全部。

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1月3日公布的一批建设工程质量保护典型案例里，有一件把建设工程质量问题责任承担的边界划了出来：发包人的图纸确实有缺陷，确实担了主要责任，承包人照图施工，照样担了三成修复费。这不是孤例——广西防城港、海南、内蒙古包头法院审的建设工程质量案件里，方向一致。把这几起案子归纳起来，法院反复在审理的是同样四件事。

01

问题出在哪一环

最高法的典型案例，两轮鉴定意见给出的成因都落在图纸上：垮塌后的鉴定说镇政府提供的图纸不符合技术规范，诉讼中法院委托鉴定的意见，仍然是原设计图纸不合理且不符合技术规范。图纸的问题坐实，镇政府担主要责任。

防城港市中院二审的边坡案方向一样：鉴定认定工程质量不合格、坍塌与施工缺陷有直接关系，但法院同时查明，发包人明确指示承包人不按设计图纸施工，本属发包人责任范围的坡面放坡、截排水沟开挖又没有完成，最终仍认定发包人过错明显且严重。

缺陷可能出在图纸、施工、材料、监理的任何一环，鉴定意见把成因指向哪一环，责任的基本盘就跟到哪一环。这是定责的第一步动作，没有一件案子是一上来就把板子往承包人身上打的。

02

承包人说了没有，拒了没有

首先审查的是客观成因，然后审查的是各方的动作。成因分清了，接下来要看的是：面对图纸上的问题，承包人当时做了什么。

防城港的案件里，二审认定：承包人对工程质量负有独立的、最终的专业责任。面对明显违反设计规范、降低工程质量标准的指示，作为专业机构，本应依据其法定义务提出异议甚至拒绝施工，却未能坚守工程质量底线，选择遵从该违规指令进行施工。法院还接了一层因果——正是这个照做，使得一项本可能被制止的违规施工得以实施。

海南一中院的案件里二审认定，作为专业施工的承包人，没有及时提出意见和建议，也没有拒绝发包人的不合理要求，而是不顾工程安全继续施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审查时，把话落到了证据上——承包人未能举证证明自己提出过反对意见。两层意思叠起来是一句话：反对过要拿得出证据，拿不出来等于没提过。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施工单位必须按照工程设计图纸和施工技术标准施工，不得擅自修改工程设计；施工过程中发现设计文件和图纸有差错的，应当及时提出意见和建议。条例里的施工单位，与《民法典》《建工解释一》里的承包人，指的是同一方，只是规范角度不同。图不能自己改，发现了错要提出来，是一条规定的正反两面。

这一条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把责任落到了具体动作上。发包人手里握着付款和结算，工地上的指令带着现实压力，当场顶回去的代价是看得见的。法律给承包人留的位置，不是必须把活停下来，而是提出意见和建议：发现图纸有差错，用书面形式提出来，交给发包人和监理，再由发包人转给设计单位。这个动作做完，义务就履行到了；什么都没提、什么都没留，风险就整个留在自己这一头。

听指令、照图干，都不构成免责的事由。

03

承包人知不知道，看纸面

最高法的典型案例里，落点在明知两个字上：垮塌后的鉴定已经把图纸不符规范写在纸面上，此后再照原图修复，就是在明知缺陷存在的情况下继续施工——承包人明知原设计图纸存在设计缺陷，仍按照原设计图纸进行修复，亦应承担相应责任。

包头市中院审理的一起住宅工程回填土质量案，把明知怎么认定写得更细：图纸明确要求基础周边及房心回填土的压实系数不得小于0.94，鉴定查出的实际数值小于0.90，法院据此认定承包人对未按设计要求施工是明知的。

判断知不知道，法院审查的不是口头说法，是图纸上的技术指标、鉴定意见、现场实测这些能落到书面的材料。这个道理反过来用同样成立：在当时提没提过疑点，也要靠书面等材料证明——图纸会审记录、技术交底、工作联系单，上面写没写、签没签，就是往后还原当时知不知道的主要依据。图纸上的数字对不上、做法与规范明显冲突，专业承包人应当能看出来；看出来之后有没有落在纸上，是另一件事，也是法庭上看的那件事。

04

比例按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区分

防城港的案件里对责任划分方法很明确：先确定损失总额，再按双方过错对损失发生的原因力大小划分比例。发包人利用优势地位主导了施工标准的降低，过错程度重、原因力大；承包人的过错在于未能履行法定的、独立的质量控制义务，相对于发包人处于从属和次要地位。算下来，发包人七成、承包人三成。

这个三成不是孤例。海南的挡土墙案，发包人七成、承包人三成；最高法公布的典型案例，承包人也是三成。三起案子的比例落在同一个档上。

比例是按过错程度和对损害结果的原因力分出来的，不是按谁的声音大分，也不是一股脑全推给一方。这三起案子里，发包人同样有过错，承包人这一份就落在三成；发包人没有过错、缺陷全出在承包人这一头的，承包人就可能担到底——包头那起回填土案，承包人承担的修复责任没有再切分比例。三成这个刻度说明的是：在质量链条里没有守住自己那一道关，责任免不掉，但也不会把别人的错一起揽过来。

05

验收合格，只是一份推定

工程验收合格，常被当作一条抗辩理由。包头中院审理的回填土案里，法院对这条理由作了答复：即使工程验收，也只具有推定工程质量合格的证明效力，在有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仍可以认定工程存在质量问题。

这句话的分量，要从验收本身来看。《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检验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也就是说，验收是发包人依图纸和规范做的一次确认，合格就付款、接收——它确认的是交付当时、当场能查到的状态。

验收看的通常是外观、资料和抽检，隐蔽部位的内在质量、材料指标这些未必落在当场能查验的范围内。所以它是推定的合格，不是终局的合格。一旦鉴定意见摆在面前，证明缺陷在施工时就已存在，验收那份文件在证据里的位置就要重新排。

验收合格不是承包人的免责令。

06

图上有疑点，承包人动作怎么做

对承包人，疑点要落在纸面上。最早场合是开工前的图纸会审，各方意见落在会审记录上；施工中途发现数据对不上、构造做法与规范明显冲突、节点做法明显不合理，用工作联系单、监理例会纪要、往来函件把问题提出来，交给发包人和监理，由发包人转给设计单位处理。这些留痕有两层用处：一是推动把图改对，损失可能根本不发生；二是一旦将来出事，书面反馈是把当时不知情这句话坐实的东西——提过和没提过，在法庭上是两种位置。

对发包人，教训在设计文件的审核上。最高法的典型案例在警示发包人对施工图纸等资料应进行严格审查。图纸出自设计单位，提供图纸的责任却在发包人自己身上。

质量纠纷里，过错常常不止一头。图纸、施工、监理各占几分，法院按过错程度和对损害结果的影响分。镇政府那起案子里，发包人担了主责，承包人的三成也没有免掉。

最后

图纸的缺陷大多在发包人一侧，承包人的责任却没有因此清零。照图干三个字，挡得住偷工减料的指责，挡不住对明显缺陷闭眼不看。

手上有正在干的工程，或者已经被追着谈修复费，可以拿这几起案子的分法对照一遍。情形具体的，在文末留言，或者私信我，把图纸是谁提供的、缺陷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提没提过、有没有留下书面痕迹说清楚——这几件事摆明白，责任大概落在哪一头，心里就有数。这篇也可以存下来，下次图纸会审前翻出来对一遍；一起干活的合伙人，转一份给他看看。

郭婷婷律师　重庆万同律师事务所

建设工程与房地产法律事务部主任

重庆两江新区律师工作委员会房地产与建设工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以上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咨询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