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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一个原本在不同国家形态各异的问题,正日益呈现出全球共性。
大量年轻人为毕业找工作发愁。美国的大学毕业生面临入门岗位减少,英国持续热议毕业生就业困境,加拿大青少年能获得的兼职机会大幅收缩,印度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迟迟无法踏进正规就业市场。
从欧洲、北非到南亚和撒哈拉以南非洲,青年就业已成为普遍的经济与社会难题。尽管各国发展水平、人口结构和产业体系差异巨大,但年轻人进入劳动市场的难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了。
若用一句话概括当前全球青年就业的变化,那就是年轻人从学校迈向职场的入口正在收窄。世界经济仍在增长,多数企业运转正常,许多地区的成年人就业甚至持续改善,青年失业状况却逆向恶化。
与此同时,过去大量吸纳年轻人的基层岗位和中等技能岗位持续减少,而企业对新人经验的要求不降反升。在经济增长放缓、产业结构调整、全球贸易变动以及自动化与人工智能共同作用的背景下,年轻人面临的核心问题已从是否受过教育,逐渐转向“经济体系还能提供多少真正向无经验者开放的工作”。
国际劳工组织的全球调查揭示了这一趋势。疫情结束后的几年里,全球青年失业率一度降至二十多年来的低点,但这一改善势头很快停滞。
2023年至2025年间,全球多数地区的青年失业状况再度恶化,失业率上升的国家和地区数量接近改善地区的两倍,而成年人整体失业率却仍在下降。如今,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的风险约为成年人的三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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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1 按性别分列的全球青年失业人数(百万人)和青年失业率(百
这说明,当前经济体系虽然能维系大量现有岗位,却越来越难以为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创造足够的新入口。
北美是这一变化的突出代表。该地区青年失业率在两年内显著上升,加拿大情况尤为直观。2023年以来,加拿大15至19岁青少年的就业率下降约五分之一,而20岁以上年轻人降幅则小得多。
以往在餐馆、商店、服务业和基础办公岗位获得第一份工作,是许多北美青少年积累职业经验的起点,如今这一级台阶正在收缩。
欧洲则面临教育扩张与岗位增长之间日益明显的落差。北欧、南欧和西欧的青年失业率仍处高位,大约每七名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中就有一人找不到工作,且近年来多数国家吸纳青年就业的能力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求职困难同时出现在大学毕业生和完成中等教育的青年群体中,说明压力已蔓延至多个教育层次。
欧洲年轻人受教育时间越来越长,学历普遍高于上一代,但企业提供的稳定初级岗位并未同步增长。于是,学历带来的竞争优势虽在,找到一份符合教育期待的工作却越来越难。
东亚的压力更多体现为就业结构变化。近年来该地区青年就业人数减少,中等技能岗位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
文书支持、销售服务、机器操作、生产装配及部分传统技术工种,过去吸纳了大量中等教育、职业教育及普通高校毕业生,也是年轻人积累首段工作经验的重要领域。
随着产业升级、数字化与制造业体系调整,这类岗位持续收缩,导致更多年轻人涌向有限的高技能岗位,另一些人则选择继续升学、考取资格证书或延迟就业,以等待更好机会。
年轻人口减少虽然缓解了部分就业总量压力,却难以化解“适合青年进入的岗位类型正在消失”这一结构性困境。
北非和阿拉伯国家面临的则是更加严峻的长期结构性困境。在这些地区,参与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中,约每四到五人中就有一人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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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 青年失业率,2025年(百分比)|来源:ILO
更令人担忧的是,近三成青年既没有工作,也未在接受教育或培训。暂时失业的青年仍在寻找机会、与市场保持联系,而一旦完全脱离就业与教育体系,再要重返正规经济活动将格外艰难。
年轻女性在此处境尤为不易:家庭照护责任、就业机会不足、女性劳动参与受限以及私营部门吸纳能力有限等多重因素叠加,使得青年就业问题长期处于高位。
南亚的难题集中体现在“第一份工作难求”。当地20至29岁的失业青年中,近八成正在寻找人生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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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1.1 按次区域分列的20—29岁失业者中首次进入劳动力市场者的占
这一比例极为关键,说明失业主要发生在职业生涯起步阶段,而非职业转换过程中。
过去几十年,南亚中等和高等教育快速扩张,越来越多青年离开农村、进入城市,期待获得正规薪资岗位,但制造业、现代服务业与公共部门创造稳定职位的速度未能跟上受教育青年的增长。
其结果便是,越来越多人拥有学历,却长期滞留在等待第一份正式工作的状态中。
撒哈拉以南非洲展现出另一重青年就业困境。当地统计意义上的青年失业率虽不及北非与欧洲高,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许多家庭根本没有条件让年轻人长期失业。
在低收入及中低收入经济体,大多数年轻劳动者从事非正规工作,有些地区这一比例接近九成。他们投身于小规模零售、自营劳动、农业、临时工作及各类零工,在统计上已被视为就业人口,实际上却往往缺乏长期合同、社会保障与稳定收入,也很难通过当前工作形成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
与此同时,撒哈拉以南非洲还承受着全球最强的青年人口增长压力。近年来全球新增青年人口中,超过一半来自这一地区,且未来一段时间这一人口趋势仍将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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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4 按次区域分列的青年人口变化构成:非劳动力、就业和失业,
也就是说,当欧洲和东亚面临适合青年的岗位减少时,非洲每年都有规模庞大的新一代进入劳动年龄,而正规经济创造岗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人口增长。
两大地区的人口趋势几乎相反,最终却带来相似的结果:能够提供稳定收入与职业发展机会的工作,对年轻人而言都变得越来越稀缺。
拉丁美洲近年数据看似略好,是少数青年失业率与“不升学、不就业、不培训”比例同时改善的地区,但区域平均数掩盖了明显的内部差异。
巴西、墨西哥等人口大国就业形势改善,显著拉低了地区平均失业率,而许多规模较小的国家青年就业状况仍在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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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5 按次区域分列的2025年青年失业率高于或低于2023年的国家数
此外,非正规就业长期占据重要地位,因此年轻人即使找到工作,能否获得稳定合同、社会保障以及持续提升收入的空间,仍是当地青年就业问题的关键维度。
尽管各地情况不尽相同,却都受到一个共同趋势的影响:过去承载青年职业入口功能的中等技能岗位层正在变薄。
文员、行政支持、销售服务、制造业操作、装配及部分技术工种,曾构成规模庞大的就业缓冲层,让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得以先进入企业,再通过数年工作积累技能与履历。
随着企业数字化、制造业自动化与全球供应链调整,这类岗位需求持续变化,企业越来越能以更少人力完成以往需要大量基层员工承担的任务。
人工智能正在进一步加速这一进程,且对年轻人的影响很可能首先体现在招聘环节。
全球范围内,青年从事的工作中真正高度暴露于人工智能的比例目前仍只是个位数,因此现阶段尚无证据表明人工智能已导致青年大规模失业。
但在欧美等高收入地区,易受人工智能影响的青年岗位比例已超过一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岗位大量集中在文书、行政、数据处理和初级专业工作中——而这正是长期以来大学毕业生进入办公室工作的主要入口。
当经验丰富的员工能借助人工智能承担更多任务时,企业最直接的调整往往体现在未来招聘规模上。
原本需要一位资深员工带领数名新人完成的工作,现在或许只需更精简的团队。现有员工仍然在职,企业也未大规模裁员,因此整体就业数据看似平稳,但下一届毕业生可申请的岗位实则已然减少。
美国和英国近年的研究均显示类似迹象:在人工智能暴露度较高的企业与职业中,年轻劳动者和初级职位受到的影响更为明显。
与岗位数量变化同步发生的,是入门岗位门槛的持续提高。越来越多面向年轻人的招聘开始要求已有工作经验,同时强调数据分析、项目协调、软件运用和沟通管理等能力。
企业为了降低招聘与培训成本,并期望新人更快创造价值,将许多原本可在入职后学习的技能,提前设置为获得面试资格的必要条件。
其结果便是,年轻人积累经验所依赖的第一份工作,本身也开始要求经验。
教育扩张使这一矛盾更加凸显。全球范围内,完成中等甚至高等教育的青年越来越多,年轻人平均学历持续提升,但高生产率、高收入岗位的增长并未同步跟上,传统中等技能岗位又在收缩。
于是,大学毕业生、中等教育毕业生和职业教育青年共同涌入日益拥挤的正规就业市场。
继续提升学历或许能改善个人在竞争中的位置,却无法扩大经济体系所能提供的岗位总量。
越来越多年轻人发现自己虽然比父母一辈受教育程度更高,却不得不面对更加漫长的职业起步期。
这也解释了为何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今天会有如此相似的感受。
欧美青年面对入门岗位减少和经验要求提升,东亚青年承受产业升级与中等技能岗位收缩的双重压力,南亚青年陷入教育扩张与正规就业不足之间的巨大落差,北非与阿拉伯国家长期受困于高青年失业率,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量青年则被吸纳进缺乏保障的非正规经济中。
表面上看,这是多个不同的劳动力市场问题,但其背后共同折射出的,是经济体系为年轻人提供职业起点的能力正面临挑战。
一个社会能否继续为下一代提供足够多可供进入、学习、成长并获得稳定生活的位置,将决定当前的问题究竟只是一轮就业周期波动,还是一场代际结构变迁。
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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