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学艺：《进入21世纪的中国农村》序言

自1919年“五四”运动以来，中国人民做了两件大事:一是用革命战争的方式，统一了国家，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二是进行了以工业化为中心的现代经济建设。这两件大事，开始我们都是以苏联为榜样，进行中国的革命和建设。毛泽东在领导中国革命的时候，总结了革命初期学习苏联靠发动工人在中心城市起义而失败的教训，根据中国农民占90%以上的基本国情，提出了先在农村建立革命根据地，武装农民，实行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经过了22年的武装斗争，终于取得了革命的胜利，统一了全中国。

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后，五十年代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开始，也是以苏联为榜样，建立了一套计划经济体制，用行政集权的计划经济指令的办法，进行工业、农业、科技、教育、文化等方面的建设。在城市，建立了国有和集体所有的各种企业、事业单位，实行单位制:在农村，仿效集体农庄的办法，建立了农业合作社和以后的人民公社，实行集体所有，集体劳动，统一经营，统一分配。在城乡完全消灭了私有制，完全排除了市场经济的成份。

客观地说，这套计划经济体制在中国经济建设史上，还是起过作用的，在较短的时期内，建成了156项为骨干的一大批工业、交通工程项目，奠定了我国现代工业经济体系的基础，提高了综合国力。但是我们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实践已经证明，这套计划经济体制，依靠行政权力，过于僵化，缺乏激励机制，严重压抑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的积极性，阻碍科学技术的进步，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在中国特有的国情的条件下，实行计划经济体制的结果，还形成了城乡分割的二元社会结构。工人、干部、知识分子有非农业户口，住在城里，从事工业、商业、服务业;农民住在农村，只有农业户口，只能从事农业。法令规定严格限制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我国1953年开始执行第一个五年计划，当年有农民5.0970亿人，占总人口的86.69%。到1978年，农民增加到7.9014亿人，占总人口的82.08%。搞了25年工业化建设，农民反而增加2.8044亿人，平均每年增加1121万农民，这岂非怪事吗?把近8亿农民束缚在5万多个人民公社里，吃大锅饭，搞平均主义，农民只有消极怠工，结果是9亿多人口，8亿农民搞饭吃，饭还不够吃，还要靠进口粮、棉弥补。农业不能对城市保证供给粮食、工业原料，加上城市也是吃大锅饭的计划经济体制，工业生产也不好，形成了短缺经济。那时城乡居民的生产生活都很困苦，买什么都要排队，用各种票证，限制消费。农民更惨，到1978年，有2.5亿农民处于赤贫状态，年收入在70元以下，连温饱也难以维持。

从1949年到1978年，我国经济文化建设的实践，表明计划经济体制有严重的缺陷，尤其不适合农民占绝大多数的中国的基本国情，中国广大农民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吃足了苦头。1978年12月，中国共产党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实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战略性转移。20年来，我国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整个国家都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举世为之瞩目。对此，国内国外各界人士作了多方面的总结。

从一个侧面来总结，中国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成功，是邓小平同志为代表的第二代领导集体，总结了1978年前的经验教训，从中国农民占绝对多数这个基本国情出发，改革先从农村开始，得到了农民的拥护，调动了8亿农民改革和发展的积极性，由此取得了以后的一系列伟大成就。

这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战略的成功，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说明:

第一，改革先从农村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把土地的使用权交给农民，解散人民公社，使农民重新得到了土地，得到了人身自由，成为独立的生产者，这实际是农民的又一次解放，所以改革首先得到了亿万农民的拥护，中国改革以后的许多成就，都是由此滥觞出来的。

第二，从80年代中期以后，农民创办了乡镇企业，农民自筹资金，自建厂房，自置设备，自学技术，自己经营，生产出了大量工业产品。邓小平同志评价说:“农村改革中，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突然冒出了搞多种行业，搞商品经济，搞多种小型企业，异军突起”。(1)乡镇企业在90年代以后又有了大的发展，到1998年，全国乡镇企业发展到2003万家，职工人数达1.2536亿，当年创造增加值2186亿元，实交各种税金866亿元，利润2281亿元。现在我们市场上工业品如此丰富，约有近一半的工业产品，是靠乡镇企业生产的。

第三，随着乡镇企业的发展，各地的小城镇也建设起来了。因为城乡分隔的户籍制度的限制，农民不能自由地向城市转移，农民办了乡镇企业，有相当一部分就转到小城镇，小城镇也由此繁荣起来。1978年全国只有建制镇2780个，1998年发展到16660个，多数小城镇建设得都很好，特别是东部沿海地区有的已相当现代化，大约有近亿农民以各种形式迁移到这些小城镇居住。

中国农民以这种特有的方式在进行着工业化城市化的事业，这同西方一些现代化国家已经走过的工业化、城市化的道路是不一样的，也同苏联和东欧诸国急速向市场经济转变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研究和总结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实行这条有中国特色的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道路并取得成功的经验和教训，是很有意义的，不仅对中国今后漫长的现代化建设有意义，而且对发展中国家实行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战略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中国，今后现代化的道路还相当漫长。按照邓小平的设想，第一步解决温饱，第二步实现小康，这两步我们已经顺利实现了，有了今天中国的大好局面。以后要走第三步，用30~50年时间，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实现现代化目标。这第三步任务要比前两步艰巨得多。首先，原来的计划经济体制盘根错节，已深入到国家和社会的方方面面，要改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十分困难，现在还只能说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框架，离完善的市场经济体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越到后来，改革的难度越大;其次，由计划经济体制形成的二元社会结构依然存在，城乡分割的户籍制度还基本没有改革，城乡分治的格局未变，城乡差别很大，在有些方面差别还在继续扩大;再次，改革开放20年来，农民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已由1978年的82%，下降到1998年的69.6%，相对数下降了，但农民绝对数却由1998年的7.9014亿人增加到1998年的8.6969亿人，20年纯增加了7854万人，平均每年增加392.7万人。在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过程中，农民人数反而越来越多，这在工业化国家中是绝无仅有的。

但是，如此众多的农民，分散在广阔的土地上，发展水平又非常不平衡，要实现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使大部分农民转变为工人、职员，实现城乡一体，共同富裕，这是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也是中国现代化的难点。所以，有学者指出，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希望在农村，中国现代化事业的难点也在农村。香港中文大学大学服务中心的熊景明女士，为了向祖国大陆以外的学界、政界，介绍中国农村的基本情况，从而使他们能更深刻地了解中国，从1997年秋季开始，着手编著《进入21世纪的中国农村》，她精心选题目，形成框架，多处访求，约请最合适的作者撰文。全书21章，一共25位作者，其中多数是我认识和熟悉的。她选的这二十个方面的问题都很重要，是认识中国农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必不可少的。这20多位作者都是本课题方面的专家。

熊景明女士自己写了《进入21世纪的中国农村》的导言，开始就对本书的编著意图作了说明，从乡镇及村级组织，土地、乡村建设、环境，粮食生产、营销、农用物资，教育、医疗，婚姻家庭、计划生育、家族，金融、农村技术推广等方面，对全书作了概述，提纲挈领，既系统又深刻，勾画了全书的轮廓，从而使读者对中国农村这些年的变迁和现状，对已经取得的成就和还存在的弊端，以及未来的走向，有一个清晰的了解，所以这是本书的导读。

《进入21世纪的中国农村》是集体创作，但因为全书的框架是精心设计的，写作内容和要求是统一的，并经过了统稿会议的集体讨论、评审，会后作者们又作了增删和修正，使全书是一个统一的有机结合的整体。做到了从描绘最具代表性的各个侧面入手，向读者全面介绍中国农村基本情况。所以，本书是一本既有科学性又有可读性的学术著作，也是设计者和写作者们二年多辛勤劳作的结晶，是对中外学术界作出的一个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