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9 月 29 日晚，长沙，第 33 届金鹰奖颁奖典礼。
胡歌坐在台下，凭《生命树》提名最佳男主角。最佳男主角颁给了于和伟，镜头扫过去，胡歌在鼓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再往后，压轴的最佳电视剧颁给了《生命树》，他和杨紫主演的这部剧拿了当晚最有分量的奖。剧组主创排着队上台领奖，座位上没了胡歌。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网上有人猜，或许是奖没拿上，提前离场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谜底在北京八宝山揭开。
游本昌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兰厅举行。队伍从厅前一直排出去，有白发老人，也有年轻人，好些人手里攥着蒲扇、拎着葫芦，那是济公的东西。人群里站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高个子，低着头，鼻子发红，隔一会儿就得掏出纸巾擦一次眼泪。
是胡歌。
从长沙到北京，一千四百多公里。前一晚他还在颁奖礼上坐着，这一早人已经站到了告别厅门口。中间那一夜，基本耗在了机场和飞机上。
他来送的这个老人，叫游本昌。
很多年轻观众第一次认识他，是《繁花》里的爷叔。那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把阿宝一步步领进上海滩的老头。90 岁的人了，往那里一站，上海一百年的讲究就出来了。
再往前三十年，是 1985 年的《济公》。鞋儿破，帽儿破，唱遍大江南北，一把破扇子、一个酒葫芦，成了好几代人共同的童年记忆。
这两个角色之间，隔着长长的安静。把这两段缘分接起来的，是 2020 年那次试戏。
那年游本昌 87 岁，一个人从北京跑到上海，自己掏钱去《繁花》剧组试戏。选角导演都愣了，说您录段视频发过来不就行了。他偏不，要跟王家卫当面聊，聊金宇澄的原著，聊旧上海那些体面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王家卫聊完当场拍板，专门给他加了个原著里没有的角色。
就是爷叔。
一拍就是三年。87 岁进组，杀青时快 90 了。候场时脚肿得厉害，坐轮椅、吸氧都有过。可机器一开，人立马精神。
胡歌记得一场饭桌戏。爷叔跟阿宝一起吃饭，游本昌把肉块一点点掰碎，小口小口地吃。胡歌起初以为是老爷子牙口不好，拍完才问出答案。
他说，我演的是上海爷叔，不能大口吃肉。
后半句他没说，在场的人都懂。大口吃肉，就成济公了。济公他演了三十多年，怕那个影子串到爷叔身上，时时刻刻提着这根弦。
没自己镜头的时候，导演请他去房车歇着，他不去，坐在片场的苹果箱上看。理由就一句，走了，场就散了。
《繁花》拍完，他好几年没走出来。女儿游思涵后来说，父亲那阵子不好好吃饭，也不看自己演的剧，看一集就关了。她问他是不是还活在那个氛围里，他承认了，说不想出戏，觉得那是一种幸福。最后是女儿让他给爷叔写了封信，开头是，亲爱的爷叔，侬好，今天我要向你告别。
戏里他护着阿宝。戏外，他拿胡歌当自己孩子看。
9 月 24 号凌晨 1 点 40 分，游本昌在睡梦中走了，享年 93 岁。女儿说，没有病痛，走得很安详，前几天刚过完生日。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告别仪式现场，挽联写着，质朴谦和坦荡面对人生，正直热情毕生追求理想。横批是，缅怀游本昌，我们永远爱您。
这句话他活成了日子。2024 年初，91 岁的他递交入党申请书，写了 21 页，第二年被批准为预备党员。他说 1949 年上海解放那天他 16 岁，站在街上看，信仰的种子就是那天种下的。
走后，女儿宣布他留下的帛金全部捐给济公公益基金会，用于乡村儿童的艺术教育。那个基金会是他 2018 年亲手办的。
戏里的济公一把破扇，济世为公。戏外的游本昌，把这句话过了一辈子。
所以回头看，胡歌为什么连夜赶这一千四百多公里，答案不复杂。
颁奖礼上那个空座位，缺的是一个领奖的演员。八宝山灵前那个红鼻子的高个子，是一个被老人认真教过三年戏的学生。
戏里爷叔看着换上西装的阿宝，眼睛湿了。这一幕观众说，一个眼神看尽上海一百年。
戏里那个眼神，戏外他给了胡歌三年。
现在，轮到胡歌送他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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