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发湿热的北京，多了隐形“硫酸虫”

记者 刘晓诺

9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皮肤科副主任医师徐宏俊接诊了一位男性患者：他双眼肿如灯泡，脸上有一条索样红斑，阴囊和包皮也出现红斑、糜烂、疼痛。

这名患者确诊了隐翅虫皮炎。徐宏俊得知，该患者在家徒手捏死了十几只隐翅虫，此后可能没把手洗干净，便进行了揉眼睛、上厕所等活动。

据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隐翅虫专家周红章介绍，隐翅虫是甲虫的一个大类，全世界有六到七万种，大多是一些体长2毫米到15毫米的小虫。

有些人称隐翅虫为“飞行的硫酸”，有人只是睡觉时无意间压到一只虫，就出现了拳头大小的破溃；拍死隐翅虫的手再触碰其他身体部位，也可能让该处出现隐翅虫皮炎。

以往，隐翅虫在南方更为常见。最近一两年，人们明显地感到隐翅虫似乎正在北方“泛滥”。徐宏俊2025年在门诊中仅遇到一两例患者，2026年9月，他一个人就接诊了20多名患者。

有人认为，南方的隐翅虫正在北扩。周红章介绍，其实隐翅虫在全球广布，我国南方北方都有，只是以往北方的种类和数量较少。他认为，隐翅虫在近两年明显增多，可能主要因为生态环境改善。

受访专家指出，在全球变暖等大背景下，隐翅虫等昆虫在北方的数量增加、活动增多，或是未来的常态。学会与隐翅虫共存，人们或需培养一种“高抬贵手”的习惯。

梭毒隐翅虫 受访者彭中供图

似酸非酸

9月22日晚，小郑在北京的一条河边骑行，有小虫撞到了左眼角，她没太在意。但次日一早，她感到眼角和脸庞“像是被猫挠了”。疼痛渐渐加剧。

她去附近医院就诊，此时左侧眉毛至左侧下颌角可见大致线状间断分布的暗红色斑片，被诊断为“隐翅虫皮炎”。小郑的医生说，“这一上午，我们接诊好几个隐翅虫皮炎患者了。你这还算是轻的，有人皮肤被腐蚀了一大片”。

隐翅虫是一种有趋光性的生物。小关是北京东部一所大学的学生，9月中旬的一晚，小关熄灯后在看手机，一只隐翅虫飞落到了屏幕上。此后，她们渐渐注意到，学校里的隐翅虫越来越多，有一天她们在宿舍里见到了10多只。

隐翅虫皮炎的案例让小关和同学们心生忧虑。不过，有毒的隐翅虫只是很小一部分。

周红章介绍，隐翅虫是非常大的类群，仅在中国就有6000多种，隐翅虫科下有很多细分类目，最受人们关注的是毒隐翅虫亚科中的毒隐翅虫属，现已记录20种有毒。它们体内含有隐翅虫毒素，可以引起隐翅虫皮炎。

据周红章描述，毒隐翅虫身体细长，但尾端更尖，前胸相对圆润，腹部较长；前胸和腹部基部几节呈红棕色，头、鞘翅和腹部后段多为带金属光泽的黑色，触角呈丝状，鞘翅有明显的金属光泽。

有人认为隐翅虫体内有强酸，造成了腐蚀。“其实隐翅虫体内没有酸，致病的是‘隐翅虫毒素’。这种毒素接触人体皮肤后，造成的表象与酸相似。”彭中说。他是上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讲师，毒隐翅虫是他的核心研究领域。

彭中介绍，隐翅虫毒素阻碍细胞DNA复制和蛋白质合成，会让细胞走向灭亡，也就是所谓细胞凋亡，其表现之一就是溃烂。

徐宏俊告诉经济观察报，隐翅虫皮炎通常没有特异性的检测手段，临床上判断主要依靠典型皮损以及接触史。隐翅虫皮炎通常会出现条索状红斑，表面可伴有白色脓疱，患者多有明显疼痛，部分人也会出现瘙痒。由于毒隐翅虫的毒液可能因拍打而飞溅，脓疱周围还可能散见红斑。

隐翅虫皮炎的痊愈时间取决于其严重程度。

徐宏俊介绍，对于一般患者，临床上通常会外用激素类药膏和抗感染药膏，以达到抗炎、抗感染的作用，治疗时间一般需要7—10天。但如果皮损较重，例如局部糜烂、肿胀明显，就需要更长的时间。皮炎消退后局部还会有色素沉积，需随皮肤代谢逐渐淡化，恢复时间往往比炎症本身更长。

环境改善

周红章说，科学家、医生和普通人的直接感受都能说明，隐翅虫在北方越来越多见，不过现在还没有直接的统计数据。他记得，就在大约8—10年前，科学家想在北京采集隐翅虫标本，还颇需一番功夫。

徐宏俊等北方的医生以前极少在临床中见到这种疾病，最初遇到病例时也很难做出诊断。2026年，医生们发现隐翅虫皮炎在北方变多，于是重拾所学。2026年，徐宏俊碰到的前两例隐翅虫皮炎患者，都先在别的医院诊断接触性皮炎，治疗两天后反而加重，前来友谊医院，才最终确诊隐翅虫皮炎。

北方的隐翅虫为什么会变多？

彭中分析道，今年北方的夏天温度较为适宜，炎热的极端天气较少，雨水也比较充足，近些年北方的环境也变好了，人们就觉得隐翅虫变多了。

周红章指出，全球气候变暖，降雨量增加，是目前公认的趋势。气候变化让原来相对干燥的地带更加温暖潮湿，绿色植被，农田、草地、森林等大幅度恢复，枯枝落叶层大幅增加。隐翅虫喜欢这种环境，其中有丰富的食物，如蚜虫、叶蝉以及部分鳞翅目昆虫幼虫等。

如此一来，隐翅虫原本稀少的种群可能会扩大。长远来看，北方的隐翅虫很可能会变多。原本限于南方的一些种类也会慢慢扩展，但这可能以几十年、上百年为周期。

不过，周红章认为，对近几年隐翅虫的变化影响更大的，还是人类活动。他举例说，前些年，北京周边修建了大量的、对公众开放的休闲公园，生态环境得到很大改善，更有利于隐翅虫生存。

以往，无论是种田还是公园生态治理，都会大量使用农药消杀植物害虫，如美国白蛾、槐小刺蛾、蚜虫等，这不仅会让隐翅虫的食物减少，也会将其误杀。近几年，中国逐渐提倡绿色农药、绿色治理的生态理念。比如，为了应对槐树上的害虫槐小刺蛾和美国白蛾，园林部门组织投放了很多茧蜂的茧，用生物来治理害虫，减少了农药的使用。

据彭中介绍，在南方，隐翅虫虫情一般在每年5—6月、9—10月发生，因为此时并不特别热；在北方一般是7—8月开始。隐翅虫的寿命大约在2—3个月，等温度降到其所能承受的下限就会消亡。“在北方，今年10月份就会慢慢消散，这是自然规律”。

高抬贵手

对普通人来说，该如何降低毒隐翅虫的致伤风险呢？

周红章指出，毒隐翅虫不会主动喷射毒液，也不会像红火蚁、蜜蜂等昆虫在叮咬或蜇人之后释放毒液，进食时也不会分泌毒液。周红章研究隐翅虫几十年来，经常需要采集隐翅虫，但从未得过隐翅虫皮炎。

“隐翅虫只是会因为温度升高，到处乱飞，它对人的伤害大多是种误伤。一般是人出于恐惧拍了它一下，使它体内的毒液释放出来，接触皮肤。”周红章说，“最简单地说，偶尔碰到隐翅虫的时候，不要去打它，不要让它受惊吓，把它轻轻吹走或让它自行离开即可。”

周红章建议，如果家里隐翅虫实在太多，可以加装网眼相对细密的纱窗，同时减少开窗。此外，还可利用隐翅虫的趋光性进行简单诱捕，例如，在夜间有光源的地方放置水盆，并在水中加入少量糖、醋和几滴洗涤剂。隐翅虫受到灯光吸引可能落水，洗涤剂可以降低水的表面张力，使之不易再次飞出。

彭中建议，如果日常生活中沾到隐翅虫毒素，可以用肥皂清洗。

对那些不幸患上隐翅虫皮炎的患者，徐宏俊提醒：“有些患者习惯自行处置，家里有什么药膏就抹什么，并不了解药膏的具体用途，比如治脚气的、消炎的，有些药膏含有激素，可能并不对症。”

他建议，如果出现疑似隐翅虫皮炎，第一不要乱用药膏；第二，不要遵循偏方，涂抹牙膏等物质；同时应避免用开水烫洗，也不要挤、抓皮损，以免造成继发感染。

“毒隐翅虫确实可能对人造成伤害，但另一方面，它们作为天敌，有利于农林生态系统保持合理平衡；它体内的毒隐翅虫素，也是一种亟待开发的天然资源。”周红章说。

据他介绍，科学家们发现，隐翅虫素可以结晶成白色粉末，基于其阻止DNA和蛋白合成的作用，如果靶向给到癌细胞，阻止癌细胞的早期分化，或许可以将其开发为抗癌药。科学家们至少30年前已有这样的设想，但仍在开展前瞻性研究与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