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剔目劝学”与古代文人的自我救赎——川剧《李亚仙》的叙事底色

川剧《李亚仙》2007年10月首演于重庆，编剧罗怀臻、导演谢平安、领衔主演沈铁梅。2010年该剧荣获第九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大奖特别奖第一名，2011年沈铁梅凭借李亚仙一角第三次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该剧曾赴匈牙利、罗马尼亚以及中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演出，被誉为“中国版《茶花女》”。2026年9月，川剧《李亚仙》在逸夫舞台上演，再度引发关注，看巴音蜀韵，共赴江南。

古代小说、戏曲比较有名的爱情故事有《杜十娘》里的杜十娘与李甲、《焚香记》中的敫桂英与王魁、《玉堂春》聚焦的苏三与王金龙、《占花魁》展现的王美娘与秦钟，还包括《绣襦记》中——李亚仙和郑元和的故事。自古书生几负心，美艳女性多痴情。在小说戏曲里，两人历经波折，最终迎来大团圆的美满结局。这种故事构思左不过著者自得其乐之幻想尔尔，满足自己、读者、观者等一众人的补偿心理。因在现实中，囿于律法等级、门第观念、世情风俗等因素，两人结局实则多是不得善终。唐代长安城有名的平康坊（巷），是当年的网红打卡地，举子们赴京应试若不能到此一游，定会被同行嘲笑。唐代白行简小说《李娃传》中的郑元和一到长安就蠢蠢欲动，慕名前往，故事从此开始。

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是历史上可考之人。郑元和其名郑元，在《旧唐书》列传有介绍，李亚仙又叫李娃，是长安“一枝花”。自《李娃传》之后，元代石君宝将其改为杂剧《李亚仙花酒曲江池》，到明代朱有燉改写为同名杂剧，徐霖（一说薛近兖、郑若庸）改编为传奇《绣襦记》，增设李亚仙为劝郑元和进学，自剔双目一节，由此故事基本定型。明代中期《绣襦记》即已盛演于舞台，明末时，有擅演此剧的“绣襦班”，还有以擅演书童“来兴”出名的南京名丑刘淮。自清迄今，一直有不同剧种演出该剧的记载。

在若干演出版本中，川剧《李亚仙》格外引人瞩目。原著《绣襦记》有一正两副三条线，川剧《李亚仙》在改编中大刀阔斧地进行了爬剔，只保留了郑元和与李亚仙之间的爱情主线，没有枝蔓干扰，情节集中而干净，以李亚仙为第一主角。编剧紧紧抓住原著第三十三出《剔目劝学》中“剔目”这个核心戏剧动作，以“目”为纲，构建了《对目传情》《比目离分》《泣目成歌》《刺目劝学》《绣目留影》五场戏，重点在“目”上做文章。“目”既是全剧重要意象，也是贯穿全剧的重要钩子。

该剧在第五场《绣目留影》中设计了“元和跪门”这一戏剧动作，堪与原著“亚仙剔目”相匹配。李亚仙剔目劝学，刺激郑元和奋发图强，走出宜春楼参加科考。考中状元、红袍加身的郑元和与李亚仙已然身份悬殊，皇权、父权的威压，迫使他放弃李亚仙。“一是圣上不允准，二是家父难回旋，三是同僚相讥讽，四是无颜立人前”，不能进，不敢进，不可进！门内，是郑元和躲避世俗社会责任的清雅小筑，门外，是郑元和逃无可逃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门”，成了横亘在郑元和与李亚仙之间最远的距离，殊途不同归。李亚仙对郑元和有爱有恩有遗憾，郑元和对李亚仙有情有愧有无奈。郑元和跪倒在宜春楼门外，向门内的李亚仙叩首行礼，并奉上白银和金元，希望金银能助力李亚仙安享天年。郑元和这一跪一拜，把他的负疚之情、感恩之心等复杂的心理以及二人身份地位的变化全都展现出来了。

但李亚仙要的从来不是金钱。在得知郑元和的选择后，她收拾起自己的琴囊离开了宜春楼，至此落幕。川剧《李亚仙》采用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后续如何，各人均可自思自想。

此剧巧设“八仙”来充任小丑插科打诨之责，充分发挥川剧“襟襟丑”的表演特点。川剧以小生、小旦、小丑为主的“三小戏”比较多，加入“八仙”的《李亚仙》更加鲜活灵动。“八仙”在剧中是龙套，充当背景墙，也是剧中的角色，参与剧情。在郑元和流落街头时，“八仙”化身为卑田院的甲长，教其演唱莲花落，让其获得乞讨的一技之长。“八仙”在场与场之间起到了连缀的作用，跳进跳出，解释剧情，说明动作，评价人物，同时完成舞台上的迁景，给其他角色争取换装、休息的时间。“八仙”就像川菜中的调辅料一样，将川剧《李亚仙》炒得麻辣鲜香。

该剧带给大家的思考是多方面的。当男朋友不思进取，你恨铁不成钢时，你会不会剔目劝进？“剔目”背后的心理逻辑和行为动机是什么？是“话赶话式”的应激冲动还是“恋爱脑”作祟的痴傻行径？李亚仙最后惨遭抛弃，那么起初的剔目劝学值吗？李亚仙从宜春楼出走是负气而为还是深思熟虑，她能养活自己吗？她最好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遥想李亚仙当初在长安夜市回眸一笑、秋波盈盈。一见钟情的美好却迎来令人唏嘘的结局。是当责郑元和不该上京应试，还是该罚李亚仙不应生就美目？

原标题：《新民艺评｜“剔目劝学”与古代文人的自我救赎——川剧《李亚仙》的叙事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