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十年，命运的浪漫与生活的练习

如果用一个词语形容平遥国际电影展，我会说它有一种奇异的「折叠」感。作为来过平遥八次的观众，只要回到这，走进电影宫，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被存档的时空，见的是熟悉的老朋友，吃的是同样的食物，无时无刻不徜徉在银幕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电影宫位于古城西北，旧址是平遥老柴油机厂，它的建筑式样传统，点缀着些许工业痕迹，但这却是一个属于青年的空间。走在其中，常常可以看见影迷、怀揣电影梦的学生、刚崭露头角青年创作者，和行业资深的电影人围在一起聊电影的场景。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2017年带着短片《春天，老师们走了》初次来到“平遥一角”的孔大山，在电影宫门口遇见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外，你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但你还是给他看了自己的短片，后来，他成了你长片首作的摄影指导；又或者，如果你是一位制片人，在平遥结识了一位欣赏的导演，你们由此开始一起工作，几年后，你们的电影长片《发现之旅》入围了平遥「藏龙」单元，回到你们相识的地方，在银幕上与观众见面。

中秋夜的平遥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第一届平遥影展在11月举办，古城雾霾很重，电影宫取暖设备尚不完善，我和同事裹紧了衣物，在刺骨的寒冷里排队、看片。今年是影展的十周年，开幕式上，一位影展的员工提起，在第一届那年，他们在院子里种下的树苗，如今已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

上：《刚果男孩》，2026

下：《神之子》，2026

平遥影展设置了「藏龙」和「卧虎」两个竞赛单元，分别发掘华语和国际领域新导演的前三部电影。影展开办前几年，选片范围涵盖了中亚、印度、拉美、非洲等更多非主流制片地区的影片，帮助国内观众打开了更多视野。我是在平遥知道了葡萄牙导演佩德罗·皮诺，《破败工厂》是第一届「卧虎」单元的入围影片，也是我的2017年度十佳；去年，我在这里观看了年度热门韩国电影《世界的主人》。

前些天，朋友开玩笑说，“山西就是法国，平遥就是戛纳。”这句话挺有意思，今年入围「卧虎」单元的《神之子》《刚果男孩》，让观众看到非洲普通人的历史创伤和身份困境，我们也在《林中密语》里窥见北阿尔卑斯山下小木屋里正在发生的一些秘密。放在国内影院，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作品。

上：《朵丽》，2021

下：《无名女孩》，2026

今年，为了庆祝十周年，影展特别推出了“从平遥一角出发”展映单元，系统梳理了六位华语导演的成长轨迹，包括孔大山、魏书钧、董劼、王尔卓、耿子涵和邹静，放映了他们入围过平遥的一部短片和「藏龙」单元的一部长片。这六位导演，有的在国际电影节已经崭露头角，有的则在电影市场上取得了不俗的票房、口碑。这次策划，是影展对自身实力的一种宣示。

上：《明天会更好》，2019

下：《小白船》，2023

我们常常能在一位创作者的短片和长片作品里找到它们的共性。例如，导演耿子涵在拍短片《明天会更好》时就很会调度表演了；导演邹静的优点在于，她总能从生活线索出发，去建立关于议题的新故事；导演王尔卓偏爱“乐园”叙事；导演魏书钧在短片《延边少年》里表现出了出色的视听风格，这种风格在《河边的错误》里进一步得到彰显。

上：《母亲的乐园》，2018

下：《再见，乐园》，2021

以“从平遥一角出发”为契机，在《宇宙探索编辑部》于平遥进行全球首映的五年后，我再次在平遥采访了孔大山导演，我最好奇的是，这五年里，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作为同龄人，他和我在做非常相似的事情，休息，补充维生度D，戒咖啡，学习健康知识，调整身心。关于创作，他想得很清楚，“短片是拍摄长片的必由之路”，短片可以在现实层面忽略某些规则。在他看来，长片是跑马拉松，而拍短片是短跑，只需要埋头冲刺，跑完累半死，然后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上：《延边少年》，2018

下：《河边的错误》，2023

随后，我又采访了董劼导演，昨晚，他凭自己的长片首作《发现之旅》获得了「费穆」荣誉单元评审荣誉。在他疲惫但不失兴奋的状态里，我看到了五年前坐在我面前的孔大山的影子，也看到十年前刚刚来到平遥的自己的影子。董劼分享了短片《课间休息》和这部长片之间的母题关联，饶有兴致地解释着他藏在创作细节背后的想法。当被问到早年拍短片时遇到了什么困难，他认真回忆了半刻，然后笑着说，“现在剩下的真的只有美好的回忆了。”

NOWNESS：平遥影展十周年，你的《春天，老师们走了》和《宇宙探索编辑部》一短一长两部作品同期放映，重看是什么感受？

孔大山：我没看，确认一下放映声音、画幅没问题就离场了。我现在不太敢看自己的作品。在制作时我会反复看，那时已经看吐了，上映后不太敢看，可能时间过得还不够久，再久一些回看，我可能才不会感到那么羞耻。

《春天，老师们走了》，2017

NOWNESS：对你来说，短片和长片有什么区别？

孔大山：短片可以“只管杀不管埋”，很多东西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我自己也喜欢看那种藐视一切规则的短片，不想看拍得四平八稳的短片。我觉得短片的意义在于，它可以在现实层面忽略某些规则，商业层面不用像长片那么考虑回报，更为所欲为，更有探索精神。

长片则要顾及的层面更多，要铺排草蛇灰线，考虑整个故事脉络的起承转合，需要建立并遵守和观众的契约，让观众离场时获得某种满足感，哪怕带着困惑离场，困惑也应该是一个适度的困惑，不能是满脸问号。

NOWNESS：这部短片在第一届平遥影展放映，对你的长片筹备有帮助吗？

孔大山：当然有。当年，我不认识王一通，在平遥WIP单元看了他的短片《杀猪匠》，就觉得我一定要认识他，这是作品的魅力，我们都没见过，也没听过他说话，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光看作品就觉得这一定是我朋友。也是在这一届，我认识了老马（摄影师马提亚斯·德尔甫），他那时候就是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外，我也没看过他拍的片子，我把《春天，老师们走了》发给他，他非常喜欢，他是通过这部短片了解我、信任我。后来找他拍《宇编》时，我们才能一拍即合。

《宇宙探索编辑部》，2023

还有一件很小的事儿。这部短片是4:3构图，但我是前期拍成16:9后裁成的。老马当时跟我说，你下次就要按真正的4:3拍，画面信息会不一样的。我随口一说，好的，有机会。前一阵儿，我刚和老马拍完一部短片，是真正的4:3构图，我突然想到10年前他说的话，在10年后真的实现了。非常感慨。大家来参加平遥影展，在银幕下成为朋友，然后一起创作，最后再带回一个成果放到平遥的银幕上，这种感觉非常美好。

NOWNESS：这两部作品在创作上有什么关联？

孔大山：在视觉符号上有一些关联，也都是讲述一个颓丧中年男人内心的某种隐秘故事，但这两个故事的能量层级不一样，一个非常寡淡，像一篇小散文一样，另一个是叙事上的公路片、冒险片。

《宇宙探索编辑部》，2023

NOWNESS：现在距离中年更近了，你还会再拍一个这样的中年男人的故事吗？

孔大山：我想要尽量避免到了那个岁数，过上那样的生活。我感觉，如果人生不进行某些干预的话，未来很可能像他们一样，成为一个颓丧偏执的中年男人，很可怕，虽然这样的角色在影视作品里是有魅力的，但在生活里非常糟糕，不光自己觉得糟糕，别人也觉得糟糕，会带给别人很多麻烦和伤害。现在得赶紧干预一下。

NOWNESS：从《宇编》在平遥首映到现在的5年里，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孔大山：在休息。《宇编》的时候，我试着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在极度强迫式的状态去创作，极尽所能地希望这个作品最后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我试过了，结果确实很好，但不想再有第二遍，实在太痛苦了，导致我这几年几乎完全丧失了创作能力。

孔大山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前两年，有个记者在平遥问我最近有什么新创作，我说很惭愧，最近在研究创作烤面包，怎么在不加糖、不加过量的黄油的情况下，烤出一个完美的、有丰盈气泡的面包，对我来说这就是那段时期的创作。我是一个特别不喜欢按规矩来的人，烘焙和发酵是一个科学，需要很精确的温度、湿度和比例，而我一旦觉得受到了某种约束，会特别想打破约束，所以屡试屡败，后来放弃了。然后开始做菜，做菜可以胡来，我经常在家里开发一些暗黑料理，也会有一种创作的快感。面包也好，做饭也好，需要控制的变量相对没那么多，熵增没那么大，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不需要协作。

当我能量低的时候，我需要通过完成一些所需能量低的创作来获得正反馈，当我能量高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拍一个短片去获得更高的正反馈。未来能量更高的时候，我可以完成一个长片，甚至别的什么东西。

NOWNESS：你说自己不喜欢被束缚，听起来不像是摩羯座。

孔大山：这跟星座没关系，可能跟ADHD有关。

孔大山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NOWNESS：有什么想给将来准备拍长片的青年创作者们分享的？

孔大山：希望大家保持身心健康。记得之前写《宇编》剧本的时候，我需要抽烟、喝酒、吃治疗ADHD的药，拍摄期间，早起先来一罐功能饮料，下午再一罐，电子烟抽到下午就没电了，晚上接着抽真烟。年轻时不知道身体、精神和创作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感觉累了就找外部刺激提神，其实那是饮鸩止渴，不是真正好的解决方案，自己还是在过劳疲惫的情况下工作，感受还是很糟糕。

所以我现在把这些全戒了，我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印证了只要你付出行动，去科学地管理自己的身体，就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我最近能从容愉悦地拍摄完成一部短片，就完全受益于此。

所以最近几年我说我在休息，并不是躺那儿什么都不干。我一直在研究人体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比如脑肠轴这个概念，肠道菌群如何影响情绪，食物、胰岛素分泌、血糖如何影响精神状态，还有太阳和维生素D对人的影响，维D好像跟维C一样，但其实它不是维生素，而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激素，影响一个人的方方面面，除非你是长期户外工作者，否则大概率都缺乏。所以对我来说，每天晒十五分钟的太阳，可能比每天看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对于一个创作者更有帮助。

我觉得，电影创作者跟跑马拉松的运动员一样，你去研究再多马拉松冠军们的跑步录像，翻看再多人体运动书籍，但你身体不行，都是无用之功。所以，我试着调整自己，尽可能让创作不成为一种悲怆的飞蛾扑火、纵身一跃的豪赌，把大半条命搭进去。我希望它是一个健康可持续的状态。

孔大山在“从平遥一角出发”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NOWNESS：你在发布会上说，你会看观众的短评，这一次你看到了哪些评论？

董劼：好评反而没有记得那么详细，好评可能多数集中在大家所能直接感受到的，包括媒介形式，影片对于当下的关注和捕捉，比如，终于有一部很年轻、很当下的电影。这也是我们想要做的。

关于负评的部分，我有注意到，部分观众看到我试图放入一些议题，电影对议题的呈现方式并不是他们期待的样子或程度。其实，不管是写剧本还是制作的过程里，我有预想过可能会有这样的评价，但我觉得我的表达在我这里是成立的，所以看到那些评论时，我不可避免有一些失落，但是那种失落还没有达到让我产生自我怀疑的程度。

董劼在《发现之旅》映后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NOWNESS：我想给你念我的评价，“故事很酷，但是有一个很朴素的内核，就是讲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奇。它捕捉到了年轻人的状态，也有年轻人特有的淡漠、逃避、怯懦。”

董劼：除了你所提到的朴素的内核，我觉得还有一些非常朴素的价值和道德层面的东西，是我想通过影片去重新强调的。在当下，我们好像经常会不相信，甚至对这些东西感到不屑。男主角不光是好奇另一个人，可能还有对于他者的责任，或是在道德和正义上的某种坚持。主人公可能确实是一个有点犬儒的人，他寻找的那个男人却不是这样，他对他的态度可能来自于内心深处对对方的认可，甚至是羡慕和嫉妒，或者由此而产生的质疑、好奇，想要去模仿、成为他最终相信的什么东西。

《发现之旅》海报
图源：制片人

NOWNESS：通过影片，你提出了一个严肃问题，一个骑手车祸去世，是否跟那个点单的人有关系？

董劼：影片不是在直接讨论外卖员的处境，更多是讨论人和人的连接，在媒介语境下的人和人的连接。在点外卖时，除了开门见到5秒钟，骑手在大部分情况下只是界面上的一个图标而已，一个系统隔在我们中间，我有时会在电话里催单，甚至不耐烦、发火，但当我和那个人面对面时，我就无法再对他施压了。

所以这个问题像是现实里的一个BUG，不管从法律上还是实际上，你都不用为这个人负责，你可能只是他送的其中一单，人也不是你撞的，但我总觉得，在道德的直觉上，这个人是跟我有关系的，他帮我做一件事然后受伤了，我难道不应该关心他吗？我难道不应该有一点自责，不应该有一些情绪波澜吗？但我又很难找到一个途径去接触这个人，系统很快会换一个人来接单，于是我就错过了那个人的信息，连给他打个赏都不行。你提的这个问题，是影片想讨论的一个很重要的话题。

《发现之旅》剧组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图源：制片人，Photographer: Alice Burigatto

NOWNESS：你是否觉得世界或者现实的运转是由系统和BUG构建的？

董劼：BUG的存在，说明我们的生活里存在很多荒诞和断裂的部分。但我非常坚定地认为，或者说，我只能认为，我们的现实是真实的。我们在说现实如果是一个高等文明的培养皿，或者是一场游戏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是在逃避现实里那些复杂或者沉重的部分，很多事情的价值也会被消解掉。我觉得，在现实里，真实的关系、真实的情感就是真实的。所以我想通过这部片子表明，我们所感知到的似乎不太真实的当下，恰恰应该是真实的，而且我们应该珍视它。

《发现之旅》，2026

NOWNESS：你曾经说过，影片的主题跟你之前的短片《课间休息》有非常大的关联，可以进一步展开讲讲吗？

董劼：拍这部短片时，我对一个初中老师很感兴趣，他的身上有某种我感知到的很多周围同龄人、年轻人的一些状态，说白了就是某种价值上的虚无感——不知道要做什么，会去否定那些宏大理想，或者否定价值，觉得浑浑噩噩地活着就挺好。我一直对我们这代人或我周围的人的这种处境很感兴趣，但是我在短片里没有把它讨论得更具体，可能更多是在对这种处境进行生活层面的呈现。我就想在长片里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具体一些，比如，为什么我们会失去信念？为什么我们会选择否定、质疑刚才所说的朴素的价值？为什么我们封闭自己，然后对他人冷漠？

《课间休息》，2019

NOWNESS：是否可以说，这部短片里有你的初心，或者是创作母题的出发点？

董劼：我觉得是吧，母题是需要慢慢去找的，也是需要一步一步成型的，它的背后是提出问题的意识——你认为当下紧要的问题是什么，你认为重要的话题是什么，你觉得什么东西是重要的。如果你不认为任何问题是重要的，你当然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这部短片是素人表演，我本人是一个比较严谨和有计划性的人，通过这部短片，我也找到了一个有很大自由度的创作方式——我没有让素人演员看剧本，只在每场开始前，告诉他这场戏要发生什么，然后连贯地一整条去拍，捕捉他的反应。我觉得，人物那种状态下非常生动，短片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人物的生动性。不过在长片里，这种创作方式反而会受到局限，我没有办法完全以这种方式创作，所以两部作品在风格上很不一样。

上：《发现之旅》获迷影选择荣誉

下：《发现之旅》获「费穆」荣誉评审荣誉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NOWNESS：除了时长，你觉得短片和长片有什么区别？

董劼：我觉得拍短片很开心，拍长片也开心。拍长片时我很亢奋，只要拍得顺利，就不会觉得太累，跟心情有关，就像为什么每次拍完片子，隔几天可能会突然生病，因为拍片的时候有一口气吊着就不会生病，我觉得很神奇。

短片的出发点更纯粹、简单一些，有时候可能想到一个特殊的情境，想到一个画面，你就可以去实现它，而且很现实的考虑是短片成本比较低，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记得参加青葱计划时，我觉得可以更随意、更大胆地拍一部不考虑那么多的片子，所以拍了一个分屏短片，我没有写剧本，直接按分屏的分镜写下来，没有什么台词，一整天拍到半夜就拍完了，没想到那部短片有很多人喜欢。我看到短片的差评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波澜，因为它就是一次非常轻松的创作，我唯一期待的就是它是一部有趣的片子。

我也有一些机会去做短片评审，一般有这种机会我都会答应，我确实很好奇别人在做什么。作为评审，我会看短片的原创性，看它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对新的理解，以及是否真正做到了言之有物。一些短片看起来好像很实验、很先锋，但其实仍在一种既定范式里，不管是传统范式，还是某种所谓的先锋范式，都是我很不喜欢的。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现场
图源：平遥国际电影展

不管是孔大山、董劼，还是对拍摄长片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抑或是带着短片刚刚来到这里的新面孔、试图在短片中寻找新意的评审，甚至包括我自己，小小的平遥一角里，仿佛挤满了为寻找答案而继续前行的人。

十年的时光折叠，让平遥有了一种独特的气场：只要所有人本着对电影的爱聚集在一起，就会天然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治愈能量，它与答案无关，却能托起一颗疲惫但又忍不住怀有希望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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