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邪恶领导当妈，是这届打工人的究极形态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领导，是这个世纪的全民公敌，也是工作中的最大噩梦。

人们恐惧他们，讨厌他们，发明出各种职场梗辱骂他们，也想尽办法替代他们。

谁曾想，史上最严重的工伤一夜回暖。愤怒的打工人齐齐决定：在今天，爱上自己的领导。

最近在叫Luke的人，估计十个里有九个都觉得自己起错了名。

因为全世界都在围剿这个男人。

一部电视剧，一位传统霸总形象，竟在每个冷漠无情的牛马心里砸出一丝春意。看得人只要坐在工位上，恋爱脑就快长出来了。

已经火到要拍续集了

Luke是谁？

他的真名叫栾念，是近期热播剧《早春晴朗》中的角色，该剧改编自姑娘不哭同名小说。

在剧中，Luke是业内公认的天才。二十二岁就斩获国际广告片大奖，二十八岁稳坐顶尖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每天开着大奔小奔到北京国贸CBD上班，穿得像在秀场兼职，走路要带衣角扬风的慢镜头。

凭借井柏然在剧中的形象和妆造，栾念直接成了打工人心里的完美领导画像。才开播没几天，这四个字母就在小小的京城火得一发不可收拾，

引用前几年概念神方协文咆哮过的一句金言："北京到底有谁在啊？"。这几天路过北京国贸大裤衩的人，大抵都会深情地呼唤一句："Luke，你搁哪呢？"

我们也知道，全世界共享着同一个晋江小说脑。《早春晴朗》不仅在国内火得一塌糊涂，外网的网友们也垂直坠入男总裁的臂弯。

数据显示，《早春晴朗》上线第一周就冲上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榜第2，获得了超过240万次观看量和2150万小时观看时长。

直到上周，它还呆在巴西、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国家的前十榜单里，甚至在新加坡拿荣获第一的好成绩。

剧火了，Luke这一称谓也跻身新一代男性标签，甚至有继承金融男和表演男衣钵的趋势。

首先，抛开一切感情不谈，只要上过班的人都想原地拜到一个像luke一样的好领导。

在姑娘不哭的原作里，他对工作无比认真。虽说是个工作狂，但会给有潜力的下属足够的自由，也愿意把项目拱手让给新人。在白纸女主Flora刚进入公司时，他出于责任，甚至提出了一个相当难听的建议："我劝你辞职。"

作为部门的领导，Luke也会站出来承担结果。他扛得起风险，也会给员工争取最大利益。比如，在Dony事件里，他替部门所有曾被性骚扰的女同事争取到了股份，也让举报人因提供关键证据并带头举报拿到了巨额赔偿。公司的同事们怕他又尊敬他，正是因为如此。

感情上更不用说了。根据惯例，一个标准的总裁都要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天天顶着一张臭脸，但偏偏只对女主心软。

原著里的描述是，Luke做事迅捷高效，从不拖泥带水。无论在工作还是感情中都极其冷酷。

平时说话夹枪带炮，对女主Flora也没什么好脸色，数落她是配不上鲜花的狗尾巴草，实际真分了都能哭出大鼻涕泡来。网友骂他神一集鬼一集，生气梳大背头，顺毛的时候甜蜜蜜。

栾念的横空出世，让对时尚过敏的北京迎来了一次最严峻的美役。

起因是，作者在小说里写下过一段Luke的外貌描写："尚之桃在人生第一天上班的早上，突然就明白了究竟什么是腔调，大概就是刚刚过去的男人。"

腔调二字，精准戳中了向来只穿黑色的北京人。时尚博主们高呼着要"正式进入Luck时代""严肃向Luke穿搭靠齐"，纷纷提出关于着装的建设性意见。

是都市熟男衬衫和复古棕色西装，是奶油雅痞西装和新中式雅绅外套，是年薪2000万的老钱味私服，是4A广告公司才会看到的经济上行期穿搭。

人们一头扎进总裁的衣柜，钻研得忘情，殊不知这套公式已经是彪哥用剩下的了。

@星河入梦bzj

有穿搭集训，就一定会紧跟着出片文化。

一夜之间，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和女人全都在三星大厦底下集合，势必在玻璃栅栏与通风管道前拼出个你死我活，赢者的奖品是更多的出片时间。

三步一Luke，五步一Flora。小小的写字楼下被出片哥出片姐围得水泄不通。

据前线人士透露，大裤衩对面最火的出片点已经排队一小时起步，现场有专职摄影师在不间歇游荡，最近几天还有保安维持秩序，甚至因为等位置的人太多强行暂停了几天的拍摄。

@北京雨轩摄影师luke篇

但有多少人爱Luke，就有多少人恨Luke。

首先吃到苦头的，一定是北京国贸CBD商圈的打工人们——他们发现上下班更堵车了。

因为太多人来这里圣地巡游，美曰要在这里最繁忙的时候体验一把Luke在人群之间T台走秀的感觉。实际上站这没感觉多少，来的时候有一小时都堵在路上了。

在广告行业工作的人们一觉醒来天也塌了。

因为但凡你在广告公司工作过一天，就能看出剧里的专业知识有多么贫瘠。剧内的工作难度跟开玩笑差不多，难倒男女主的大项目堪比挠痒痒。

干过这行的当然知道这里的表演成分有多少，外行人看完却会开始怀疑从业者的能力，说"早知道广告业这么光鲜，干的活又简单，我就干这个了。"

辛勤劳作的广告人们刚下班，打开最新的剧集，就发现自己的工作含金量在一夜之间轻轻化开，跳槽和求职的事情都迎来了新的退展。再坚强的Jennie或者Amy看完也会悄悄碎掉。

其他情节包括且不限于：一个普通的哈尔滨二本女孩靠真诚倔强的性格，打败世界各地高精尖预备人才，一路过关斩将，在第三面被+1降下圣旨。其离谱程度堪比CEO扮成流浪汉测试人品的意林故事和鼓励给领导擦桌子以求升职的家长们。

这里的ROI、CVR都是女主从未耳闻的高端词汇，专业商务英语要从Marketing背起，女主以精湛的制作Excel技术惊艳众人。

实际上，Luke口中的SWOT一般出现在市场专业的第一课，相当于背单词时候的abandon，如果把它写在毕业论文里都能被导师骂一顿。

更有前奥美高管表示，如果在真实的4A公司里，Luke在剧中的行事作风早被愤怒的甲方抽飞无数回了。

向Luke开炮的还有女性主义的怒火。

在这方面，我的广告人朋友有些不满。

她提到，自己待过的几家广告公司都以女性员工居多。相对更有格调、更在意穿搭的，基本都是女上司。反倒是男领导大多已到中年，对这些并不太在意，这一点和剧中的设定有些出入。

更没有人会穿着全套的香奈儿和红底高跟鞋上下班，更不会有人全妆大红唇。对她们公司来说，今天没穿洞洞鞋都算有心事了。

Luke高压锅一样的说话方式，能让本来背着甲方和项目进程压力的她原地暴起，更不可能说是有感情了。

对大部分的打工人来说，无论讨厌还是喜欢，Luke依然是个优秀的别人家领导。

工作过的人都知道，光是他的利落形象和机器般精准的工作效率，就足以让这种老板显得含金量十足。以至于看完剧的第二天，再抬头看看坐在办公室里的真领导，再冷漠的人都会笑出声来。

沉浸在剧中无法自拔的网友们怒极反笑，把Luke和现实中的领导们做起了纳米级颗粒度的对比。

有且不限于：Luke的发量乌黑茂密，我领导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地中海；Luke的办公桌是国外设计品牌的现代玻璃桌，我领导的是榉木猪肝红漆色大桌；

Luke平时穿着都市绅士风的羊驼毛大衣和老钱商务风的西装套装，我领导穿的是洗到脱线的Polo衫和十几块的洞洞鞋；

Luke平时在办公室敲着最新款Macbook，小口啜饮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我领导用着荧光色的杂牌蓝牙耳机，吹着不锈钢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

一个看一眼幸福一天，一个看一眼就该请高人了。

在工作能力上，Luke的声望也再次获得一次飞升。因为现实的职场中，领导已经发展出了不同的作战形态。

有追求"我们这个方案要快速落地"的闪电侠，发出灵魂拷问"你觉得它好就一定是真的好吗？"的苏格拉底，总是"感觉效果不够炸"恐怖分子，和"我只要结果"的果树。

而我们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人面人心，最讲究效率，也最讨厌狗屁工作。

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他开会三句话能把问题讲明白，在下属犯错时第一个冲出来解决问题，从不甩锅，承担责任。听懂的人都已经开始羡慕了。

Luke越完美，现实里的领导就越像一场工伤。网友们越看Luke，越觉得自己的领导面目可憎，恨铁不成钢。

困在怒火中的人们突然醒悟，自己似乎无需承受如此多的负面情绪。

大家真正讨厌的，从来不是领导这个身份，而是他做的那些一切选择和行为。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换个角度看，至少能让自己没那么生气。

于是继娇妻和娇牛马文学之后，娇领导文学横空出世。

其中最著名的一定是出自@我的领导是个大帅比之手的"叫领导宝宝文学"。

博主不知是受到何种战后精神创伤，震撼首发："组织架构上，他是我领导。但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偶尔发疯、偶尔会催活、偶尔还挺可爱的宝宝。"

光是图片上的短短八个字就足以和暗网的尺度叫板。再刚烈的网友都不敢看完，认真看完的更是直接原地升天。

但这个帖子的高明之处，远不止于此。

有网友深思三天三夜，终于恍然大悟：大师的意思是———把领导的行为一律解释成宝宝才会有的小毛病。

领导时不时的无理取闹，是宝宝在耍赖；领导突如其来的怒火，是宝宝没来由地在大哭；领导莫名其妙的发言，是因为宝宝还没学会说话。

晚上十点收到优化方案的通知，是宝宝又有新想法了；快下班的时候临时加会，是宝宝舍不得我离开公司；在办公室指着员工鼻子骂，是宝宝在小发雷霆。

总之都是领导初具人形后才有的行为。

@我领导是个大帅比

跳脱世俗的维度之后，网友们的脑子如开光般通透。他们甚至细化出了各种宝宝的类型。

说"这个今天能搞一下吗"的是灯神宝宝，说"方向可以调整一下"是航海士宝宝，说"来我办公室一下"的是召唤师宝宝；

在日常物化领导这一方面，也有不少参考文献。"这个你再改改"是缝纫机宝宝，"下个季度有涨薪机会"是烙饼宝宝，"明天一早给我"的是闹钟宝宝。

还有神人把领导幻视成小猫咪。一天的工作本质都是在给小猫咪顺毛，领导发火是猫咪炸毛，领导打哈欠是小猫伸懒腰，领导凌晨三点打电话是小猫跑酷把我吵醒了。

摸鱼的时候看上这么一堆文字，属实是如沐春风，有滋有味。如果你是在加班时看到的话，那你的宝宝可真够坏的。

比把领导当宝宝更让人心里一颤的，是我想和领导亲嘴文学，在《早春晴朗》里又称Flora文学。

引用博主原文，和领导亲嘴不是慕强，不是暧昧，是因为防止他骂人的物理静音。被亲之后，他便不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只是一个嘴唇还算柔软的普通人。

亲领导，要让有准备的人先亲、让心态‬成熟的人先亲、才能先亲带动后亲，也要具体情况具体亲。不是盲目亲，而是精准亲、科学亲、高效亲、有策略地亲。让懂经营的人参与亲，让善沟通的人带头亲，以智慧的力量‬带动大家一起亲，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亲。

今日观此帖的网友发出悲鸣，一并圆寂：求你了，连我的也一起亲了吧。

在互联网的推波助澜下，娇领导文学已经从职场一路传染到全部领域。

向我们走来的有：偷偷抹眼泪的导师，在背后露出脆弱的院长，偶尔弱势的mentor，心软身子软的总经理，羞涩到不敢对视的主任，扭捏的校长。

所有严肃可怕的上级角色纷纷沦陷，叼上了下属们精心想象出来的巨大奶嘴，原地躺在了摇篮里，等着一个横冲直撞的骑士保护他们的脆弱。

就连Luke也逃不出这个神秘圈子。

他在后期的剧情里一掉眼泪，原来口诛笔伐的网友瞬间呈倒海之势，齐刷刷地高呼震撼美味，原地就轻易原谅他所做过的一切。

娇领导文学不是凭空出现的。

在网上高速冲浪的人都会知道，早在这波趋势兴起之前，类似的流行话题就已经层出不穷。

在这个队伍中已经有：抬手便搞砸一切的勇敢小羊，在商务席点炼乳小馒头的娇牛马，以弱势和委屈为美的自嬷话术。

同时，职场也是最容易生出纯恨文学的地方。

打工人的恨是肉眼可见的情绪。如今的各种网络流行语，之前的00后整顿职场，离职前的怒起报复行为和职场爽剧，都是最好的证明。

无论是爱还是恨，这些话题共享着同一种想象：他们都渴望成为那个被选择和看见的人。

当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但他偏偏听我的。当所有人顺从他的时候，我偏偏要跟他拍桌对狙。

人们渴望被重视又痛恨这个环境。两极分化的情绪不断反复，才让看完能恶心半宿的娇领导文学应运而生。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娇领导文学虽然沿用了过去职场梗里熟悉的情绪与矛盾，但视角却发生了一次巨大的改变。

早期的霸总文学和各种自嬤的核心是被偏爱的幻想。打工人的想象是，自己明明处在下位，上位者却会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脑袋一热就爱上自己。

无论如何不满和愤怒，员工依然认可领导所代表的权力和职场的阶级制度，玩梗的角度也总是从下位出发。

娇领导文学则把这套关系彻底颠倒。

它带来一种全新的催眠手法。在这里，上级的权力被魔化成了一种俯视的依赖，一种向下的吸引力，一种本不存在的定心剂。

员工们纷纷想象自己以圣母般的心理包容所有上级人士，以广阔的胸怀体谅领导的各种无理取闹，用无边的耐心收拾各种烂摊子。

以前幻想的是上位者爱我，现在是幻想的是上位者需要我。他们离不开我，需要在翅膀下的舒适区寻求帮助和长久的平静。

在这套话语体系中，权力没有消失，权威却被消解了。

叫宝宝和小猫咪，本质上是把一个原本拥有资源分配权的人软化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他的一切行为被解释成一场胡闹和认知不足导致的困扰。人们聚集在他的周围，不再是因为命令的震慑，而是出于自发的宠爱。

无限地包容，似乎听起来也比当老板的宠儿要更加卑微，实则是一次心理位置的降级。

像Luke这样早已被写透的经典霸总皮肤，放到今天依然能登上榜单，成为人人追捧的对象，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以前的霸总魅力，来自他的无所不能和上天下地。他有钱，有能力，有资源，永远站在食物链的上游。我们真正的颅内高潮，是想象自己成为这套权力结构里唯一的例外。

现在大众喜爱的叙事，是看到一个无所不能的强者也会出现弱点，金字塔顶端的生物也会露出肚皮，向下寻求帮助。

实际上，和当吃小孩菜的娇牛马和在职场哄宝宝的工作量是相同的，作为被雇佣的一员，无论你把自己放置在哪里，都要为公司仍然奉献着自己的精力和时间。

被改变的不仅是视角，更是人们的心态。

就像网友们所倡导的一样，娇领导文学可以有效缓解压力与心理的不平等，再想爆发的人也能被哄得在工位上再坐一天。原本足以引发群体怒火的不公，现在却只会招致软绵绵的一拳。

而这，不过是一场全民范围的催眠。

娇领导文学，也是特定时代情绪下催生出的特殊产物。

原来的领导地位是由能力决定的。职场的竞争像一座斗兽场，坐上高位的人需要以强服人，还需面临部门内外的持续竞争。

当时的时代是向上的。经济环境持续向好，公司内部也有更明确的晋升通道和上升空间。年轻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职场里换来更好的回报。

现在的职场却换了个环境。人们逐渐发现，有的上位者德不配位。他们现在的地位和名声，是上个时代遗留的红利，是经济兴荣阶段留下的产物，和个人的能力不存在直接联系。

他们因此感到更加不平衡，在决策和指令前也更加愤怒、嫉妒，甚至会觉得不如自己做主。

但情绪翻涌之下，人们也逐渐发现，疲软的今天已经很难撼动原有的权力结构。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勉强接受现状，等待下一次时代的推力来临。

在不如意的生活里，人们既不甘心，也不愿真的和领导撕破脸。只能一边忍着，一边寻找新的方式释放情绪。

久而久之，这种矛盾的心理并没有消失，反而成了挥之不去的心病。

但不要忘了，领导也只是一份工作，是一个Title，是l另一个人。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放到现在依然适用。但面对短期无法被改变的现状，一种畸形的自洽或许才是让自己好过一些的选择。

于是，心理不平等的人们打造出这个蜜糖般的牢笼，自愿把自己关押在其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宝宝在闹脾气"，享受着最后一点虚拟的掌控感。

但它的效果会持续多久呢？

没有人知道。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94611.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