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疑自月中生：这首被低估的咏菊诗，道尽李商隐的知遇之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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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关于菊花，唐朝人似乎更喜欢金黄色，白居易诗曰“满园花菊郁金黄”，刘禹锡也感叹“家家菊尽黄”，黄巢更是留下“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千古名句。

相比于铺天盖地的黄菊，宰相令狐楚更钟情白菊，李商隐在回忆诗中写道“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刘禹锡赞其府邸“梁国独如霜”。

物以稀为贵，好像从令狐楚开始，长安城里重阳节赏白菊就成了一件风雅盛事，为此，李商隐的好友马郎中也特意在园中移栽了一丛白菊花。

“偏称含香五字客，从兹得地始芳荣”，彼时，李商隐正在故乡为母丁忧，马郎中作《移白菊见示》给他，他则以《和马郎中移白菊见示》作答。

陶诗只采黄金实，郢曲新传白雪英。
素色不同篱下发，繁花疑自月中生。
浮杯小摘开云母，带露全移缀水精。
偏称含香五字客，从兹得地始芳荣。——唐 李商隐《和马郎中移白菊见示》

简译：

陶渊明笔下的菊花，似乎总是偏爱那金黄的色彩，而您这首咏菊的新作，却如郢都高雅的《白雪》之曲，传唱着白菊的绝代风华。

这素洁的色泽，确实不同于寻常篱笆墙下生长的凡花，满树繁盛的花朵晶莹剔透，简直让人怀疑它们是从清冷的月宫中生长出来的。

轻轻摘下一瓣浮入酒杯，花瓣舒展，宛如片片玲珑的云母，带着晶莹的露珠将整株移栽，点点水光点缀其上，又似璀璨的水晶。

这般清雅的白菊，正配得上您这位身居郎位、文采出众的友人，自此之后，白菊得遇佳处，方能尽情吐露芳华。

赏析：

李商隐此诗借咏白菊之素洁，赞美友人高雅脱俗的品格和卓尔不群的文采，并借此抒发自己孤高自赏的情怀。

陶诗只采黄金实，郢曲新传白雪英。

古来写菊花，大多绕不开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千百年来，菊花的经典形象，就是东篱下那丛金灿灿的黄花。

所以，开篇第一句，李商隐就点破这个传统：陶渊明诗中，被反复吟咏的，是金黄的菊花。

可马郎中您偏偏赏识稀有的白菊，还把它移栽到庭院中，这首关于白菊的诗作，就如同楚国郢都那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

“郢曲新传白雪英”，化用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的典故，夸赞马郎中诗作格调高雅，赞美其诗才卓尔不群。

这里不只是夸花，更是夸人，黄菊是世人熟知、众口称赞的，白菊素淡冷白，不随流俗，就像那些不被世俗看重、品格清高的才士。

马郎中留意到这株不一样的白菊，把它从荒篱之下移栽出来，这份识赏，本身就十分难得。

素色不同篱下发，繁花疑自月中生。

颔联两句，专门描摹白菊的风姿，同样是菊花，别的在篱笆下开放，颜色浓艳，而好友这一株，却是素白淡雅，不染尘俗。

月光素来象征清冷、高洁，盛放的白菊莹白通透，诗人不由得生出遐想，这花莫不是从月宫里面降生到人间？

没有堆砌浓烈的辞藻，只用一个“疑”字，似幻似真，就把白菊那种清冷缥缈的质感写活了。

这种超凡脱俗的想象，其实是诗人内心孤高品格的投射，他借白菊的素洁，表达了自己对高洁操守的坚守。

浮杯小摘开云母，带露全移缀水精。

颈联转入移菊这件实事，小酌之时摘下几朵白菊花，放入酒杯中，花瓣舒展，像云母薄片，温润透亮，而趁着清晨还带着露水，将整株菊花移栽时，花瓣上的水珠又像是缀满了璀璨的水晶。

云母和水晶，都是世间至洁至透之物，诗人拿来比喻白菊，不写香气，不写姿态，专写色泽与光泽，寥寥数笔，就将它的质感刻画的淋漓尽致，不染纤尘的仙气呼之欲出。

一边是随手摘花浮杯饮酒的闲趣，一边是小心翼翼带露移栽的举动，这一“摘”一“移”间，就把友人爱花惜才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

一株原本埋没在篱落角落的白菊，因为人的赏识，换了一方水土，才有展露姿容的机会，读到这里，花与人的隐喻已经十分清晰。

偏称含香五字客，从兹得地始芳荣。

很多咏物唱和诗，无非是应酬客套，但李商隐这首酬答诗，并没有流于夸花、夸人的表面。

“含香”用的是汉代典故，尚书郎在殿中奏事时需口含鸡舌香（丁香），这里代指身为郎官的马郎中。

“五字客”则化用三国钟会为虞松改表文“更定五字”的典故，极赞马郎中文采斐然。

李商隐感叹，这株高洁的白菊，偏偏最适合您这样才华横溢的知音。

正是因为有了您的赏识与移栽，它才算是真正“得地”，从此开始绽放出真正的芳华。

表面上看，李商隐是在写白菊遇到了好主人，但往深处品，这何尝不是他在写自己？

在党争的倾轧中，李商隐这颗“真金”被埋没在狂沙之中，半生漂泊，郁郁不得志。

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位像马郎中这样懂他、赏识他的“含香五字客”，让他也能“从兹得地始芳荣”。

后记：

一生襟抱未曾开。李商隐早年得到令狐楚赏识，后来入王茂元幕府，就此卷入党争漩涡，在夹逢中进退两难。

会昌二年，李商隐通过“书判拔萃”科考试，重新进入秘书省担任正字（品级为从九品上） 。

然而，就在他准备在这个岗位上大展宏图时，母亲不幸去世，按照唐朝的制度，他必须辞去职务，回乡守孝三年。

可人虽在山野，心却没有彻底远离世事，他看着花草风物，常常会借物写人，把对人才、际遇的感慨藏进咏物诗里面。

在此诗中，他借白菊赞美马郎中识才的眼光，同时也暗含自己心底的期许：花尚且可以移栽换土，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花要“得地”方能芳荣，人要遇知己，才不负一身才华，这首唱和友人的小诗，道出了古往今来读书人共同的心愿。

参考文献：

《李义山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