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从喀布尔到巴格达：美军两次撤离是截然不同，还是一脉相承

9月30日，美军在伊拉克的最后约2500名驻军全部撤离，这意味着美国持续23年的对伊军事介入告一段落，标志着美国主导、持续12年的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行动的结束。美国总统特朗普就此发帖称，“与从阿富汗撤军时的情况不同，此次美军有序撤离伊拉克。”

特朗普特地拿出来作对比的美国从阿富汗撤军，被美媒讥讽为“西贡时刻”重现。2021年8月30日晚，美军最后一架军机匆忙飞离喀布尔，被舆论称作“喀布尔时刻”，被视为美国霸权衰落进程中的标志性瞬间。虽然在特朗普眼里，现如今的“有序离场”与5年前的“仓皇逃亡”截然不同，但其实美军两次退场却一脉相承，都折射出美国霸权从“能力透支”到“战略收缩”、从“强制民主改造他国”到“无力维系海外托管”的结构性衰退。

2021年美军从阿富汗撤退，是目标全面落空后的紧急逃亡。美以反恐为名出兵阿富汗20年、耗资约2.26万亿美元，试图在当地复制西式国家建设。然而，事与愿违，美在“帝国坟墓”里越陷越深，而又欲罢不能。特朗普首个任期内，美政府于2020年2月与阿富汗塔利班达成协议，同意美军2021年5月前全部从阿撤出。其后，拜登政府为撤军设定2021年8月31日的最后期限。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在未遇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接管喀布尔，加尼政权不战而垮、终成“扶不起的阿斗”，以美军为首的国际联军开始慌忙撤离。喀布尔机场人潮拥挤、C‑17运输机超载起飞、恐袭造成美军与平民伤亡、约800亿美元军事装备拱手留给塔利班……大撤退的混乱名场面传遍全球，遭特朗普和共和党人口诛笔伐。特朗普2025年9月还抨击拜登政府的阿富汗政策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认为美国本可以“有力且有尊严地”撤军，同时保留对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控制权。

2026年从伊拉克撤离，形式上相对有序：它不是现政权突然崩盘后的仓皇溃撤，而是经过美伊谈判、分阶段过渡、以“结束打击‘伊斯兰国’任务”名义完成撤军。特朗普为此刻意强调其与阿富汗“混乱撤离”的区别，突出“体面收场”形象。但这个“有序”，只是节奏上的从容，而非战略上的胜利。美国在伊拉克23年的军事存在，始于一袋“洗衣粉”式的虚假借口，先后经历2003年兴兵入侵、2011年初基本撤军、“伊斯兰国”借机坐大、2014年应邀增兵返伊“维稳”、2024年拜登政府与伊方就撤军达成过渡安排等阶段。虽然特朗普强调，美军撤离“不仅是美国的胜利，也是伊拉克的胜利，更是对‘伊斯兰国’的决定性胜利”，但是美军在伊拉克的存在，既未实现对地区秩序的重塑，也没能打造出稳定的、亲美的样板政权，反而加深教派裂痕、催生极端主义土壤，伊拉克民间持续高涨的主权诉求，是迫使美军离开的重要推力。美国《华尔街日报》对此评价称，“在花费超过23年和1.7万亿美元之后，美军留下一个遍地是亲伊朗民兵的伊拉克。”

时隔5年的两场撤军，场景看似迥异，但内在逻辑同源，即出兵都是霸权扩张逻辑的产物，收兵都是霸权成本收益失衡的结果。两个“抽身”都是为了“战略止损”，也都夹杂着美国的无奈与不甘。

其一，“美式民主化”迷梦破产。美国始终抱有“军事介入+制度移植”即可重塑地区格局的迷思，无视当地历史传统、族群结构、社会内生动力，热衷于征服改造其所谓的“低等文明”和“异质社会”。喀布尔的陷落证明，武力嫁接的代议制民主因“水土不服”，不仅结不出“民主成果”，反而会滋生腐败政府，而靠外部扶持的政权根本没有根基，美国刚一放手就会兵败如山倒。伊拉克的动荡证明，推翻旧秩序容易、重建新秩序不易，军事优势不等于治理合法性，枪炮无法输出民主共识。

其二，美式霸权“成本阈值”过载。两场战争累计直接耗费近4万亿美元，数万美军伤亡，长期海外驻军带来持续财政消耗、人员风险、政治反噬，加剧国内社会极化、产业压力、大国地缘博弈，让美越来越难承担“无限战争”的代价，“结束无尽战争”从慷慨陈词的竞选口号，逐步变成必须了断的残酷现实。

其三，地区自主意识正在觉醒。无论是阿富汗民众拒绝外来占领，还是伊拉克政府公开要求外国军队撤离、将“撤军日”定为“独立日”，这两种尴尬都说明：美国可以凭武力短暂在场，却无法长期主宰地区国家的命运；中东、南亚不再是任由外部力量随意安排议程的地带，地区主体性正在回归。

不过，历史地看，霸权衰落不是“瞬间崩塌”，而是螺旋式、选择性收缩和拉抽屉式、反复性进程。美军离开阿富汗、撤出伊拉克，不等于美国从中东全面退场，它仍将依托盟友、海上力量、远程打击、经济手段、能源杠杆、情报工具等维持影响力，转向轻量化、离岸化干预模式。因为，美国越来越不愿、也越来越无力承担大规模地面占领、长期政权托管这种高成本的霸权模式。不过，美国并不甘心彻底收手，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一直声称美国要重新夺回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今年2月以来对伊朗大打出手，就是最新明证。

从喀布尔的仓皇撤离，到巴格达的体面退场，从“特朗普敲定、拜登落实”到“拜登谈好、特朗普兑现”，美国演绎的并非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而是同一场霸权衰退历史大势中的两个相似桥段。从“不远万里而来”到“甩手绝尘而去”，曾笃信“武力塑造世界”的美国，正不得不接受自身能力的边界，并进一步明白，赢得战争不易，赢得人心更难，其霸权根基从来不止于武器与军费，更在于合法性、吸引力与成本可持续性。国际关系中的“力”与“理”之间的永恒拉锯，“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的历史规律，正是美军两次撤离留给美国人和世人最深刻的启示。（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