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学私秘”解读莫言《红高粱》与《静静的顿河》的内在关联，是思维缜密、学风扎实的佳作。
——中国首部《莫言传》作者张志忠(《中华读书报》2025年8月27日)
世界各国，翻译莫言小说最多的国家，就是日本。
与西方国家翻译莫言小说的时候，往往自作聪明地大量删节、曲解注释、有意改写不同，日本译者追求和我们中国的译者相似的翻译准则，就是：信、达、雅。
因为日本翻译的目的，与中国人是一样的，都有一种学习的态度在内，所以在翻译时，抱着一种不曲解原意的原汁原味译制的态度。
日本译者所以在翻译莫言小说的时候，非常认真，除了在文字中要力求忠实地反映出原作者的真实用意之外，还试图对小说里的实物描写进行一番考证。
日本译者采取的办法，就是实地踏访莫言的家乡，现场勘察一下小说里描写的那些地貌古建、奇风异俗究竟是怎么样的。
日本人的认真由此可见一斑。
但日本人一认真，莫言就尴尬了，因为日本人到莫言的故乡溜达一圈，发现小说里的信誓旦旦的描写，根本连一点影子都不见。
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年出版的《莫言研究资料》里收录了一篇王尧、莫言对话录“从《红高粱》到《檀香刑》”，里面就提到了一位被忽悠了的日本译者：
——“故乡”也就是文学意义上的“故乡”，是文学的地理学。譬如我写的高密东北乡，在《红高粱》时期某些故事还是有原型的。到了《丰乳肥臀》就突破了所谓的“真实”。即便是在一些技术性的问题上，像小说里面描写的一些植被啊，动物啊，沙丘啊，芦苇啊，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高密乡里是根本不存在的。《丰乳肥臀》的日文翻译者到高密来，画了很详细的地图，找沙丘，找沼泽，但来了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平地，一个萧瑟的村庄。我想一个作家能同化别人的生活，能把天南海北的有趣生活纳入自己的“故乡”，就可以持续不断地写下去。——
这个被忽悠的日本译者是谁？
在舒晋瑜著的《深度对话茅奖作家 1-11届》（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中，进一步透露了这个日本译者的身份。书中的《莫言：作家的地位是由作品而非称号奠定的》一文里这样写道：
——“翻译家被我小说中的描写‘忽悠’了。吉田富夫去高密，想去看我小说中的磨坊、河流、高粱地等场景，但只看到一条干涸了的小河沟，根本没有我小说中那样的澎湃奔流的大河。他问我大河呢？我说，就是长江黄河啊！森林呢？我说在长白山；沙漠呢？我说在内蒙古。”——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这位日本译者是吉田富夫。
吉田富夫1935年生于日本广岛，是翻译莫言小说最多的一位日文译者。资料显示，1998年，吉田富夫教授曾来到中国，探访了莫言的家乡高密东北乡。
从资料来看，吉田富夫来到高密，画了地图，留了心眼，一心一意地想去寻找莫言小说笔下的特色地貌，但遗憾的是，吉田富夫没有看到小说里花样百出的地理风貌。
吉田富夫大失所望。他认为他可以通过实地走访能够看到的地理图鉴，综合上面莫言的访谈，分别是：
1、某些植被啊，动物啊，沙丘啊，芦苇啊（王尧访谈）；
2、磨坊、河流、高粱地、沙漠等场景（舒晋瑜的访谈）。
遗憾的是，一样没有。
第1与第2的两个访谈里，都涉及到了沙丘、沙漠。
在高密东北乡自然没有沙丘、沙漠，你想一想，就是整个山东也没有沙漠啊。
但是，莫言成功地忽悠了日本译者的那些重要的高密东北乡的地理觇标，却全部存在于《静静的顿河》中。
《丰乳肥臀》里写到的磨坊、沙丘、教堂、冰爬犁等，在高密东北乡都不存在，但是，这些地理标识，却是《静静的顿河》里的重要情节发生地。
面对日本译者的质疑，莫言开始搪塞敷衍了。
上面的引文中，莫言回忆道：“他问我大河呢？我说，就是长江黄河啊！森林呢？我说在长白山；沙漠呢？我说在内蒙古。”
可以看出，莫言并没有向日本译者道出真相。
日本译者问莫言小说里那些气势磅礴的大河在哪里，莫言答以“长江黄河”。
其实，莫言小说里的大河，就是拷贝自《静静的顿河》里的表情丰富、甘当群演、衬托人类喜怒哀乐的顿河。
但莫言没有告诉日本译者真相。
日本译者又问莫言小说里的那些能够藏下一支炮兵部队的森林在哪里。
莫言巧妙地把高密东北乡的地盘放大到包含了长白山在内的一个硕大的区域。
其实，莫言笔下的深邃的森林，正是《静静的顿河》里的容纳了主人公生死爱恋的俄罗斯森林。
但莫言没有告诉日本译者真相。
日本译者又问莫言小说里的沙丘在哪里？
在《丰乳肥臀》中，写到一个瑞典牧师马洛亚，他没有被日本兵杀害，却被沙月亮的为非作歹的游击队折磨得够呛，最后爬上了高密东北乡的那座同样不存在的钟楼上，最后鸟瞰了小说里的沙盘一样的地貌，小说写到：
——他手把着窗台站起来，透过破碎的花玻璃，看到了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处处都留下他的足迹的高密东北乡首府大栏镇的全部面貌：一排排排列整齐的草屋、灰白的宽敞胡同、一柱柱青烟般的绿树、环绕着村庄闪闪发光的河流、镜子般的湖泊、茂密的苇荡、镶嵌着圆池塘的荒草甸子、被野鸟视为乐园的红色沼泽、画卷般展开到天边去的坦荡原野、黄金颜色的卧牛岭、槐花盛开的大沙丘……——
这段描写，正是让日本译者上当的一段集中的文字。显然，日本译者就是根据这一段文本中提供的信息，绘制了地图，然后到高密来寻根溯源了。
莫言没有告诉他，这个地形图，是根据《静静的顿河》里的地域风情设置的。
尤其是沙丘。
我们看看，《静静的顿河》里的主人公所在的鞑靼村隶属的地区首府月申斯克镇，包括了《丰乳肥臀》里的鸟瞰图中所有的地理要素。
在《静静的顿河》第一部204页，肖氏对月申斯克镇有一段详尽的描写。
有意思的是，《丰乳肥臀》里的让日本译者上当的全景图，是“高密东北乡首府大栏镇的全部面貌”，而《静静的顿河》里在204页的描写，也是主人公故乡的首府月申斯克镇的全部面貌，因此，两者之间具有了一一对应的可比性。下面，我们用日本译者用以绘制地图的文字，逐一查找《静静的顿河》204页的顿河小镇描写，看看它们是不是如出一辙（有两例是用小说故事的主体村庄——鞑靼村的描写代替的，因为首府的描写里，未涉及到这部分）：
一、人居处
《丰乳肥臀》：一排排排列整齐的草屋、灰白的宽敞胡同；
《静静的顿河》:六条街道顺着顿河散布开去。
二、植被
《丰乳肥臀》：一柱柱青烟般的绿树；
《静静的顿河》:丛生在湖对岸的白杨树的绿荫，一片绿色。
三、大河
《丰乳肥臀》：环绕着村庄闪闪发光的河流；
《静静的顿河》:闪着浅蓝色光亮的、淡绿色的河水。
四、湖泊
《丰乳肥臀》：镜子般的湖泊；
《静静的顿河》:在顿河拐弯的地方，从市镇通到巴兹基去的地方，有一个丛生着白杨树的小湖。
五、苇荡、沼泽
《丰乳肥臀》：茂密的苇荡、被野鸟视为乐园的红色沼泽；
《静静的顿河》11页描写鞑靼村的地理:左岸的河汊、沙滩、湖沼、苇塘和披着露水的树林——都笼罩在一片冰凉的惊心动魄的朝霞里面。
六：池塘
《丰乳肥臀》：镶嵌着圆池塘的荒草甸子；
《静静的顿河》:在镇外的北方……有许多充满了粉红色的水（因为土地都是红粘土）的池塘；
七、偏向草原的原野
《丰乳肥臀》：画卷般展开到天边去的坦荡原野；
《静静的顿河》66页:草原从许多粉刷过的住宅和房舍的地方远远地伸展出去。
八、山岭
《丰乳肥臀》：黄金颜色的卧牛岭；
《静静的顿河》:右岸的白灰色的山崖。
九：沙丘
《丰乳肥臀》：槐花盛开的大沙丘；
《静静的顿河》:在镇外的北方是一片橙黄色的砂地。
可以看出，《丰乳肥臀》里描写的地理概况，完全是《静静的顿河》里的顿河村庄的缩写。
尤其是沙丘，莫言对日本译者的搪塞之语，说是来源于“内蒙古的沙漠”，但是，莫言笔下的沙丘，根本不能等同于内蒙古的大沙漠，却完全可以类似于顿河地区源自于河沙暴露在草原上、经过风力吹扬而形成的沙丘。
可以看出，莫言明明知道他笔下的沙丘，是《静静的顿河》里的源出于河沙的“风成沙丘”，但他却没有对日本译者道出真相。
其实，对求知若渴的日本译者来说，告诉他《丰乳肥臀》里的风景描写，来自于《静静的顿河》，并不违背保密要求，也没有什么妨害，何必让老人家兴致勃勃而来，落魄失意而去？
估计直到现在，日本译者，都不知道，他一心到中国来搞清楚的高密的地理特征，在他踏访的地面上是找不到的，但是他如果到肖洛霍夫的家乡——顿河流域，他将会茅塞顿开——顿河会让他顿开。
这样，日本译者吉田富夫跑到高密东北乡实地考察，依然是七斤面粉调三斤浆糊——糊里糊涂。
莫言说日本译者看了小说之后被忽悠了，这时候毕竟这位被忽悠的东瀛译者，读的是书本内容，尚情有可原，但是人家到中国来查证了，我觉得，从厚道的原则的出发，还是应该告诉人家真相，坦白地说高密东北乡及首府的地理描写，对应的是《静静的顿河》，至少让远道而来的日本译者能破解一点困惑，不至带着糊涂来、带着糊涂去，受到“忽悠”的二次伤害，这就有一点不地道了。
至少我们目前看到的资料中，这位日本译者吉田富夫尚不知道莫言真正的给他以深刻的影响的源头，据邢永风《莫言与日本》一文说：吉田富夫坚持认为莫言是受中国古典文学影响大，另外是受中国的民间故事的影响，真正的根基实际上源自《西游记》、《水浒传》等传统小说。
可见，这位被多次忽悠的日本译者，在莫言创作的来源取向上，还是迷失在雾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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