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涂鸦到涂壁：“默许边界”在广州开启墙面艺术的本土追问

一面墙，可以是城市秩序的边界，也可以成为公共表达的起点。当喷漆、线条与色块进入岭南街巷，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些墙面上的创作与表达？近日，“默许边界：从涂鸦到涂壁”展览在岭南画派纪念馆展出，以历史文献、青年艺术家个案、媒介探索与城市实践为线索，重新审视街头艺术与本土文化、公共空间之间的关系。

从千年墙面书写中寻找本土坐标

在大众印象中，涂鸦常与西方街头文化相连，带有反叛、地下创作等标签。此次展览将观察的时间尺度拉长：在人类借助喷漆表达自我之前，岩壁、寺壁、街巷墙面已经承载着记录生活、传递思想和联结社群的功能。如何在这些跨越文明与时代的实践之间建立联系，是展览的起点。

第一章“涂鸦何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从拉斯科洞穴壁画与中国贺兰山岩画出发，将庞贝古城墙上的竞选涂鸦与唐代长安题壁诗并置考察，再延伸至近现代的纽约地铁涂鸦和中国街头标语。不同语境下的墙面书写，既留下个人的表达，也记录公共生活与时代变化。展览借此提示观众：今天关于涂鸦的讨论，可以拥有比现代街头文化更宽广的历史视野。

涂鸦究竟是现代西方的舶来品，还是人类共通的古老公共表达？展览据此尝试从狭义的“涂鸦”推演出广义的“涂壁”，将艺术表达、社会记录与公共对话纳入同一观察框架。

“它并非翻译，亦非替代。”策展人谭景聪这样解释“涂壁”的提出。在他看来，这一概念来自题壁、画壁、壁书的本土文脉，意在为当下墙面创作寻找更贴合自身经验的阐释方式。以本土文化为出发点，如何吸纳外来形式并形成自己的语言，也与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精神线索相呼应。

四位青年艺术家如何让墙面连接岭南

从历史溯源走向当代个案，第二章“何以涂鸦：岭南区域下涂鸦与‘Graffiti’——青年艺术家个案”，将目光投向SATR、吴准少、MEGIC、NUT四位岭南青年艺术家，观察他们如何转译外来的视觉形式，将地方经验融入创作。

四个个案呈现出不同的路径。SATR通过图像介入，探索艺术创作与公共环境之间的关系；吴准少通过“漂移”，在空间中重新连接地方经验与文化记忆；MEGIC从潮州木雕与“生生”理念中提取跨媒介的生成逻辑；NUT则借助青花瓷这一具有共享文化认知的视觉资源，探寻个体表达与公共文化经验之间的关系。

这些实践使“本土化”变得具体：它涉及艺术家怎样感知城市、理解地方文化，又怎样让熟悉的文化资源进入新的视觉语言。潮州木雕、青花瓷与城市记忆，在这里成为持续生成作品的线索。创作的意义，也随着图像进入公共环境而展开，延伸至观看者的经验和空间自身的历史。

本章将“涂壁”作为观察实践的工作概念，强调岭南街头创作在本土城市经验、文化资源与公共关系中组织自身逻辑。四位艺术家的探索，为这一仍在发展中的概念提供了可讨论、可比较的具体依据。

从喷漆到投影，看见街头艺术的多元语言

街头艺术用什么创作？位于2层的第三章“涂鸦何成：‘反叛’与‘接纳’的交响”，从媒介切入，展示喷嘴技法、传统笔墨、灭火器创作、反向减法涂鸦、街头贴纸、飞贴拼贴、游击投影以及“塑料朋友”等八种表达方式，让观众看到墙面创作超出单一喷漆范式的可能。

从强调控制与技巧的喷嘴，到具有即兴特点的灭火器创作；从通过减法形成图像的反向涂鸦，到借助光影介入空间的游击投影，不同媒介改变着作品的生成方式，也改变着艺术与城市相遇的方式。贴纸、拼贴等形式则进一步打开传播路径，让艺术表达进入日常观看与大众交流。

展览试图说明，工具与技法背后还包含不同的社会态度。即兴表达、先锋探索、美化空间与联结社群，可以在街头艺术中交织存在。对作品的理解，需要同时考察媒介语言、空间条件与公共关系，而非仅凭“墙面涂抹”作出判断。

材料的变化也是展览关注的线索。展览将早期创作者使用工业漆的探索，与国产涂料品牌的发展联系起来，观察工具与技术如何为本土公共艺术提供条件。从借用形式到建立自身语言，这一过程既发生在图像和观念层面，也落实于创作者手中的材料。

在城市协商中理解自由与秩序

墙面属于谁，创作又如何获得公共空间的接纳？第四章“涂鸦何往：多维交织的冲突与实践中转型”，将讨论带入粤港澳的城市实践，考察不同治理方式、社群关系与制度条件怎样塑造街头艺术。

在本章的研究框架中，广州的实践与老城更新中的空间磨合相联系；香港呈现市场与社群推动的转型路径；澳门则突出前置制度设计的作用。展览通过跨区域比较，讨论墙面艺术如何在协商中获得生长空间，并参与城市文化建设。

广州珠玑街道墙绘研究，为这一思路提供了具体参照：一幅存续多年的墙绘，其价值与地方文化、居民情感、高校团队协作及持续维护机制紧密相连。公共艺术能否留下来，需要看它如何进入社区生活、获得认同并被共同照料。

“默许边界”由此指向一种持续协商的关系：艺术家需要表达空间，居民拥有日常使用空间的需求，管理者则面对维护与协调责任。墙面创作的生长，发生在这些关系的相互调整之中。

媒介之外，展览还讨论街头创作如何被命名和评价。Graffiti与Street Art的区分，也涉及“谁在做、在哪里做、以什么身份做”。当作品进入画廊、公共艺术项目或商业合作，其社会身份与观看方式可能随之改变。

因此，理解街头艺术，需要考察图像语言，也需要看见创作背后的空间条件、群体认同与制度关系。将作品简单归为“破坏”，或仅将其视作美化城市的装饰，都可能遗漏其中的个人体验与生活经验。

在更广阔的社会场域中，展览还结合广东“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关注墙面艺术参与乡村振兴与旧城更新的可能。从侨乡街巷活化到乡土风貌塑造，墙面叙事如何保存地方差异、避免城乡面貌趋同，如何连接居民经验，成为“涂壁”继续发展的课题。

岭南画派纪念馆自2024年升级重启后，持续通过学术展览拓展文化叙事。此次展览将公共艺术的社会介入纳入岭南美术研究，并系统归档本土青年创作资料，为后续研究及美术教育提供积累。谭景聪将展览称为“一次阶段性的梳理”，也为“涂壁”概念的继续讨论留下空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图片由岭南画派纪念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