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者，吴起

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如果我问你，中国历史上最能打的将军是谁？

你可能会说白起，说韩信，说霍去病。

可有一个人，一辈子打了七十六仗，全胜六十四，剩下十二仗打平。

从未输过一场。

这个人就是吴起。

可我一直不太喜欢他，因为我小时候看小人书有一个情节：

吴起杀妻。

这几天随手翻书又翻到了吴起，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这么能打的一个人，为什么一辈子都在流浪奔波？

为什么一个为了成功连妻子都能狠心杀掉的人，到最后却落一个死在乱箭的下场呢？

1

吴起的故事，我们都或多或少听过。

但吴起的心事，未必有人真的懂。

吴起是卫国人。

在那个社会阶层固化的时代，吴起出生于一个社会地位卑微的商人家庭。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出身，走在路上甚至连乡里人都要笑话他。

每每此时，他都会倔强地把头昂得老高，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

结果，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就你这样的出身，还想出头？

做梦。

年轻气盛的吴起受不了这个侮辱。

他想要证明自己，就跟人打架，结果闹出了人命。

收拾行囊跑路的那个晚上，他一口从自己胳膊上撕下一块儿肉发下毒誓：

“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一个年轻人，满嘴是血，眼神凶狠，对天发誓。

那不是豪情万丈。

那是委屈到了极致。

是被人踩在脚下踩久了，心里扎进去的一根刺。

这根刺，一扎，就是一辈子。

这是吴起第一次跑路，也是他一生的格调：

要证明自己，要让别人看得起自己。

2

他去鲁国，跟着名家曾申读书。

他很努力，他证明自己。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有人忽然捎来口讯，说他母亲故去。

消息传过来，同窗都为他难过。

可吴起没有哭，甚至也不回去奔丧。

他就那么淡定地坐着，继续读手中的书。

曾申看不下去了，他觉得这个人太冷血了。

母亲死了都不回去，禽兽不如。

于是，当场跟他断绝了师徒关系。

这件事儿成了吴起的第一个人品污点，后世提起来也骂他，说他不孝。

可我在想，他是真的不想回去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他内心已经有了一个执念：

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这个执念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心里。

母亲去世他不回去。

或许不是不孝。

是那根刺，扎得太深。

【△神垕老街的入口】

3

他去了鲁国。

鲁穆公想用他当将军。

可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话：

吴起不能用，他老婆是齐国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

正好扎在吴起最敏感的地方。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有人看见他在街上徘徊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他提着妻子的人头见鲁穆公。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为了功名变得这样冷血无情？

指指点点中，吴起终于当上了将军。

他接过穆公的半个虎符，带着鲁国的兵，大败齐军。

看着士兵们摇旗欢呼的样子，那一刻，他心底有一丝高兴。

那是真的高兴，发自内心的。因为他觉得终于证明了自己。

可结果呢？

穆公很快收走了那半个虎符。

一个连老婆都杀的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呢？

4

他去了魏国。

魏文侯是个明白人。

知道吴起能用。

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守河西。

他二话不说，满饮一杯酒就跑去河西。

他以黄河为天险，把临晋、阴晋诸城铸成钉，牢牢钉死秦国东出的门户。

这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大小打了七十六仗，全胜六十四，平十二。

未有一败。

他就像魏国向西伸出的一把尖刀，把河西守得像铁桶一样，让虎狼之秦不敢东进一步。

够厉害了吧？

他自己也觉得够了。

这样的不世之功，这世道再怎么不讲道理，也该给他吴起一个说法了吧。

可是，没有。

魏文侯死了，魏武侯继位。

吴起想当相国，想名扬天下。

结果，相国是田文。

吴起不服。

他去找田文，当面就问：

带兵打仗，你不如我。

治理百官，你不如我。

守土安民，你不如我。

凭什么你当相国？

田文说：

国君年轻，大臣不亲，百姓不信。

这个时候，是你合适，还是我合适？

吴起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合适。

你看。

他什么都强。

可就是有一样——大家不信他。

不信他能服众，不信他能让人放心。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太想赢了。

而太想赢的人，总让人放心不下。

果然，没几天，魏武侯派出的几匹快马就跑到了西河大营。

使者说的很含蓄，说大王要召他。

吴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完了。

回到中军大帐，他看着战图哭了。

跟随他多年的车夫问他，将军怎么哭了？

吴起擦了擦眼泪，说：

都完了。

【△钧言堂的桂花已开了】

5

他年龄已经不小了，身体也不再矫健了。

五十三岁了，还能去哪里呢？

去楚国吧。

楚悼王等他很久，因为楚国需要一个强人来改变积弱积贫的局面。

楚王拜他为令尹。

吴起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不是自己多年来一直等的机会吗？

他仿佛回到了离开家乡的那个晚上，血淋淋的手臂，昏黄的灯光，慈祥的妈妈……

他心里有一万个声音：

我吴起终为卿相了。

但五十多岁的年纪，留给他证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几乎一刻不停，开始在楚国推行变法。

他裁掉了没用的官员。

废掉了贵族三代以后的爵位。

让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贵族，去偏远的地方开荒。

把军权攥在手里，把军队练得天下无敌。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

刀刀砍在贵族的脖子上。

贵族们恨他。

恨得咬牙切齿。

但变法是有效的。他只用了一年多，楚国就脱胎换骨了。

“诸侯患楚之强”——连天下诸侯，都开始害怕楚国。

一年多啊。

同样是变法，魏国的李悝当年用了26年，商鞅用了18年，就连韩国这样的小国，申不害变法也用了10年。

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不知道慢慢来更稳吗？

他这样聪明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能安安静静守二三十年河西，就说明他不是一个不懂这个道理的人。

可他等不及。

他老了，楚悼王也已经老了。

他必须在悼王还活着的时候，把所有的事都干完。

把所有的功劳都立下来。

他要证明自己，要让天下人都闭嘴。

因为心底那根刺，已经让他不痛快了一辈子。

他想拔掉它。

【△妹妹在家挑的小东西】

6

楚悼王还是死了。

死讯传来的那天。

吴起知道，自己的大限也到了。

那些贵族们连葬礼都等不及，就直接带着甲士，冲进王宫去杀他。

吴起跑到灵堂，扑到了悼王的尸体上。

贵族们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顾一切后果放箭射杀他。

就这样，一代战神死了。

身上射满了箭矢。

有人说四十九个，也有说五十一个。

却没有一个人心疼他、怜惜他。

7

后世说起吴起，都说他厉害，是兵家亚圣，跟孙武齐名。

可我现在再读吴起的时候，总觉得难过。

他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胜仗，守了那么多年江山，变了那么深的法。

到死，他都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可他却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所有的不顾一切，其实到根上就是一句话：

我要证明我自己。

就这么简单。

也就这么难。

王立群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越是要证明什么，恰恰说明他内心最缺什么。”

吴起这样的人，缺的是什么？

是认可。

是尊重。

是从心底里的一句"你可以"。

他从小就缺。

缺了一辈子。

也补了一辈子。

可最终也没能补上。

为什么补不上？

因为认可这件事，从来不是向外求你就能来的。

因为你永远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也永远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你越证明，越需要证明。

越需要证明，越累。

越累，越停不下来。

到最后，你都忘了：

我这一路走来，风尘仆仆，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多人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输了。

可输了又怎么样呢？

没人说你行，又怎么样呢？

【△年轻匠人做的钧瓷】

8

很多人都羡慕孙悟空，不是羡慕他多大的本事。

而是羡慕他大闹天宫，羡慕他不把玉帝放在眼里，羡慕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羡慕他，活的是自己。

可活着活着。

大多数人就活成了吴起。

开始有了执念。

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

开始拼命证明自己。

开始跟自己较劲。

开始，活给别人看。

小时候，考了好成绩，要让爸妈高兴。

毕业了，找了好工作，要让亲戚羡慕。

结婚了，买了房买了车，要让邻居看得起。

生了孩子，要让孩子上最好的学，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一辈子都在跑。

一辈子都在证明。

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你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

可你问他能不能停下来。

他说，不行。

为什么呢？

9

人什么时候才算是活明白呢？

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十一快乐。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