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从被看见到留下来：百戏（昆山）盛典托举濒临失传剧种

从被看见到留下来：

百戏（昆山）盛典托举濒临失传剧种

陈莅菡

回看9月23日下午周庄古戏台的百戏（昆山）盛典濒临失传剧种展演的影像，台上贵池傩戏《和番记·分别》里演员戴上面具，从台侧转出来，身段的每一步都落在鼓点上。台下，举着手机的游客和几位早早占住前排的银发戏迷，一同把镜头对准了台上。面具遮住了演员的脸，却遮不住那一片快门声。同一座古戏台上，随后登场的还有海门山歌剧《采桃》和山二黄《爹爹你挂墙头》。三个剧种，来自三个省份，各有各的腔，各有各的步，凑在同一方台上，反差鲜明得近乎陌生。问题正从这份陌生里冒出来：盛典为濒危剧种打开了一扇窗，但这样集中的展演散场之后，观众还能在哪里再看到它们？年轻人又靠什么去认识它们？从被看见到留下来，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这段路，首先要从看见差异开始。贵池傩戏长期流传于池州乡村，与当地的傩仪、宗族组织和岁时民俗相连，在舞台上仍能让人感受到它深厚的仪式传统；海门山歌剧唱的是长江口的民风民俗，方言里满是家常烟火气，歌与戏嚼在一起，最好懂、又最接地气；山二黄的唱腔呈现出另一种朴实而有筋骨的声腔风格。其他展演剧目，诸如泉州打城戏《目连救母》连着民间法事与古老的演剧传统；侗戏《李旦凤娇》以侗语演唱，映照着村寨生活与民族记忆；粤东的正字戏、白字戏，也各有自己的声腔和面目。它们同被贴上古老的标签，却又各自不可替代。这种不可替代性，恰是剧种存在的理由。

本届戏曲百戏（昆山）盛典安排濒临失传剧种保护与交流系列活动和濒危剧种专场展演，邀请戏曲名家与濒危院团交流、结对帮扶。这样的舞台机会，首先让平时不容易进入公众视野的剧种获得集中展示，也让观众有机会在一次次活动中接触多种地方戏曲。这既把剧种送上了台，也是抬了轿、正了名分。

百戏盛典是剧目能留下来的起点，观众在节庆里看过一次，散场后不一定还能找到下一场。濒危剧种的“危”，不在没人叫好，而在掌声散场之后，缺少接续的传人，难以维系日常活态传承。戏曲技艺靠练习和口传心授，剧目要在反复排演中成熟，演员也要在一次次登台中积累经验。如果剧目长期没有演出机会，资料保存得再完整，舞台技艺也难以仅凭文字和影像延续。快节奏、浅阅读的审美习惯，与慢戏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观众出现明显的代际断层。一次节庆观演可以带来新鲜感，持续的演出、导赏和传播，才能让已经陌生的声腔在年轻人中逐渐变得可亲、可懂。传播的目的不是把所有剧种改造成同一种“好看”，而是为观众建立继续接近它们的入口。

想要留下来，先要留住它独有的东西，声腔、表演、记忆，一样都不能少。留住声腔。方言是戏曲的骨骼，唱腔是它的血。岳西高腔承续着明代青阳腔的声腔遗脉，它不是未经变化的明代原声，却让明代戏曲的声音记忆，至今仍在演唱中回响。一些剧团要求演员团内日常都说本地方言，怕的正是口音一旦不纯，唱腔里那点原生韵味跟着流失。贵池傩戏戴上面具，用不了眼神，全凭身段步态与念白唱腔压场。这套程式不是一个人能记住的东西，要有人一遍遍演、一代代传，才活得下去；一旦没人练，就再也接不回来。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姚家伟，三十多年踏遍乡野，把被虫蛀、字迹模糊的老剧本一笔一画抄录下来，挽救了 6 部濒临失传的池州傩戏剧目。他说：“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有人愿意跟我学，我就会一直毫无保留地把傩戏传下去。”

根留住了，还得让它重新长进日常里，演得出、传得下、有人看。

演得出，是从演一场走向常常演，经典折子戏不能排过了就搁下。2018年通剧团曾以折子戏《陈英卖水·浇花水》参加首届百戏盛典开幕式，后来又对其进行整理、复排和扩充编排，2025年启动5城10场巡演。今年，《陈英卖水》再次列入百戏盛典展演。由盛典到巡演，剧目生命力就在一次次重返舞台的过程中不断延续。

传得下，是让人接得住。最动人的案例是台州乱弹。2005 年台州乱弹剧团以民办公助的方式重建剧团，该团被称为“天下第一团”。演员鲍陈热摘得第 32 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台州乱弹首位梅花奖得主，也是评奖改革后首位获得梅花奖的民营剧团演员。她这次带来的《心·痴梦》，与同在盛典上演的昆剧《烂柯山·痴梦》同题材不同腔。小剧种与大剧种并立于同一个舞台，恰恰是托举最直观的样子。

有人看，是进入观众生活，让看戏变成入戏。“看百戏 游江苏”，联动景区，串起跨城文旅线路，凭演出票根就能免费畅游周庄。展演影像与剧种资料持续在线传播，导赏、讲解和交流帮观众听懂一句唱腔、一个方言词。从“刷到”到停留，从点赞到买票，保护的账面才不是只出不进。

从一次展演走向常态演出，离不开制度保障。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 年）》，2026 年正是开局之年，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支持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与之配套的，是持续的财政支撑。

再回到9月23日那座古戏台。被看见，是一场展演带来的机遇；留下来，则需要一代代演员的传承、一次次真实的演出，以及观众愿意继续走近的耐心。盛典为濒临失传的剧种推开了一扇窗，而窗外有没有持续的舞台、稳定的传承和新的观众，决定了这扇窗能通向多远的未来。

作者简介

陈莅菡，江苏师范大学艺术学部副教授，声乐表演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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