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人黑帮”这几个字,放到李卫身上,最容易把人带偏。
雍正朝的李卫,确实碰过盐场、码头、漕运、捕盗这些最硬的活儿。那些地方有盐枭,有船户,有水手,有靠漕河吃饭的人,人数牵连极广。
可这不是李卫关起门来养的一支私兵。
真正让朝中官员忌惮的,也不是他手里有多少“江湖人”,而是他背后站着雍正。
李卫不是科举正途出身。
康熙五十六年,他以国子监生身份入仕,先在兵部武选司任员外郎。换作旁人,捐纳出身,进了京官衙门,多半先学会低头。
他偏不。
户部办差时,有亲王想在地方解银之外,每一千两多取十两,留作私用。李卫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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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到最后,他把一个钱柜抬到户部东厢房走廊下,上面贴了四个字:“某王赢余。”
这一下,不是弹劾,是把脸面直接摆在廊下。
亲王难堪,旁人也看傻了。
李卫心里大概清楚,这么办得罪人。可他更清楚,雍正要的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雍正元年,李卫被派去云南做盐驿道。
云南盐政那时不是小毛病。盐井、盐课、运销、地方官吏,层层都有漏洞。私盐有利,官盐难行,衙门里的人有的怕,有的收钱,有的干脆装看不见。
李卫到了任上,先动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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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
云南盐政从亏空转为盈余三万余两。雍正看见结果,给他的评语很重:“国家伟器。”
又赐匾:“公勤廉干。”
这八个字,比多少官场恭维都硬。
真正的转折,在浙江。
雍正三年,李卫调任浙江巡抚。雍正四年,他兼理两浙盐务。雍正五年,又特授浙江总督,管巡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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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是富省,也是难省。
沿海有私盐,河道有码头,商船来往,盐船过境。盐枭最熟水路,官府文书还没走完,人和货早没影了。
李卫用的办法很土,也很狠。
他不只坐在衙门里等案子,而是把巡缉、捕盗、盐务连成一张网。海宁、海盐、平湖、桐乡等私枭多的地方,专设巡盐营把总一员、兵一百。
这不是“黑帮”。
这是官府缉私。
所谓“百万人”,更接近漕河、漕运、船帮背后那一大批靠水路吃饭的人。运丁、水手、纤夫、脚夫、浅夫、泉夫、商贩,层层相连。清代漕河中“衣食者”可达百万,但直接参与漕粮运输的运丁和水手,合计不过十余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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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很吓人。
名义却不一样。
这批人不是李卫的家丁,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调去造反的军队。水手能押船,纤夫能拉纤,盐丁能巡缉;真摆到战场上,不是绿营、八旗那种国家军队。
雍正当然看得明白。
他怕的,从来不是人多。
他怕的是臣子把人、钱、兵、名望都握成自己的东西。
年羹尧就是前车。军权在手,门生故吏遍布,地方上只知年大将军。等到功高逼近皇权,雍正下手一点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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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不同。
他没有科举朋党,没有世家根基,也不靠门生同年结网。办盐务、缉私、捕盗,钱粮账目、用人去留,都在皇帝眼皮底下。
雍正喜欢这种人。
他曾说,天下巡抚里,实心任事、不避嫌怨、为国为民者,田文镜、李卫、杨文乾三人。后来又把鄂尔泰、田文镜、李卫列为自己最关切的督抚。
这话不是空夸。
雍正朝密折制度严,地方督抚可以绕开层层衙门,把实情直接递到皇帝手里。李卫越能办事,雍正越能穿透地方官场那层软壳。
码头上的盐船,仓里的课银,地方官的懒散,私枭的动静,都能变成折子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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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官员怕李卫,怕的也正是这个。
他不讲情面。
雍正六年,有个从未谋面的族人李谦到杭州投靠,李卫不见,只给盘缠叫他回家。李谦转头冒充李卫侄子,到石门县投帖索钱。
李卫知道后,让地方重责四十大板,押回原籍。
他还在奏折里把话说得很死:“虽仇怨满前,皆非臣所顾惜。”
连族人都不护,旁人更别指望他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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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视若无睹吗?
不。
雍正是在看着他办。
李卫手里的权力越大,越要对皇帝有用;触到的是盐税、盗案、海防、吏治,最后落到的都是皇权和国库。
所以满朝文武越忌惮,雍正越放心。
乾隆三年十月,李卫病重,辞去直隶总督,很快在任上病故,谥“敏达”。
直隶总督衙门里,案上的文书还在,盐务、河道、捕盗的卷册一摞一摞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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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说成“养黑帮”的人,最后留下的不是私兵名册,而是一堆盖着官印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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