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人世间的浅薄，向来不是源于高深学问的匮乏，而是起于市井日常的荒疏。许多人终日读书闲谈，论世事、侃风月，嘴里常挂着“暴殄天物”四字，用以叹惋惜、斥奢靡，却生生读成bào liǎn tiān wù。一字读讹，满口谬误，自己尚洋洋自得，不知在明眼人看来，已是一桩极难堪、极可笑的事。
我向来觉得，国人对待汉字，总存着一种敷衍的惰性。不求甚解，望字生音，看见半边字形，便武断定下读音，从来懒得翻查、不愿深究。“殄”与“脸”，字形略似，笔画相近，便被无数人胡乱归为一字。普天之下，读错此词者比比皆是，短视频里的闲谈，宴席上的戏谑，寻常笔下的批注，十有八九皆以liǎn代tiǎn。错的人多了，谬误便仿佛成了正统，正确的读音反倒显得生僻突兀，这大抵是时代里一桩古怪的常态。
须知殄，只读tiǎn，不读liǎn。古字释义，殄者，尽也、绝也。《诗经》有云“殄瘁不振”，便是穷尽、消亡之意。所谓暴殄天物，是说肆意糟蹋世间自然万物，轻掷天地馈赠，挥霍造物恩泽，是对奢靡浪费、不知珍惜最精准的一句古训。字字有根源，句句有底蕴，是流传千年的雅言，是古人惜物敬世的心境。
而世人读错，从来不是字形太难，而是心性太浮。我们捧着千年文脉，用着祖宗传下的文字，却连最基本的辨识之心都没有。见字只看皮毛，不问内核，听音只随大流，不求本源。将“殄”读作“脸”，看似只是一字之差，无伤衣食生计，实则是人心浮躁、治学怠惰的缩影。我们总自诩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张口便是华夏传承，落笔便是传统文化，可连常用成语的字音字义都分辨不清，所谓传承，不过是流于表面的空话。
更让人怅然的是，这般无知，往往自带盲从性。一人读错，百人跟风，无人纠正，无人自省。偶有旁人轻声指正，反会被视作矫情、较真，被笑小题大做。久而久之，正误模糊，雅俗混淆，庄严的古汉语词汇，便在众口汹汹的错读里，渐渐失了原本的模样，磨了千年的底蕴。
有人宽慰自己：不过读错一个字，何必如此较真？横竖不影响表意，不过是口舌细碎小事。可世间大道，从来藏于细微之处。治学无小事，文字无轻疏。汉字之所以能绵延千载、生生不息，不在于字形华丽，而在于一字一义、一音一理，皆有章法、皆有渊源。对文字的敷衍，便是对文脉的轻慢；对谬误的纵容，便是对无知的姑息。
最丢人的从不是学识粗浅，而是粗浅而不自知，愚昧而不自省。肆意错读古语，随意消解经典，把庄重的箴言读得鄙俗可笑，却依旧坦然自若，混迹于人群之中，随波逐流。这般麻木的敷衍，比不识字更可悲。不识字是未曾习得，而读错字却不知改，是习得之后的荒废，是本心的懈怠。
时代越是浮躁，人便越懒得敬畏。懒得静心识字，俯身求知，只想囫囵吞枣、得过且过。可文脉薪火，从不是靠空谈延续，而是藏在每一次正读正解、每一次敬畏恪守之中。
愿世人能少几分盲从的惰性，多几分求真的审慎。记清暴殄（tiǎn）天物，辨清一字音义，莫再以讹传讹，莫再贻笑大方。守住一字的端正，便是守住一份对文字的敬畏，守住一丝华夏文脉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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