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吕海涛、曹旭东：标致、Jeep为什么选择中国智驾？

中国智驾出海，正在从技术输出走向产品共创。

作者 | 吴雨晴

编辑 | 田 哲

今年1月，神龙科技还没有正式成立，后来出任神龙科技总经理的吕海涛，已经坐上了Momenta CEO曹旭东带来的试驾车。

两人在武汉开发区的道路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他们聊世界模型、芯片，也聊产品场景和经营理念。

这次试驾种下了双方合作的一个种子，吕海涛后来在采访中回忆，试驾的一个半小时里，辅助驾驶从来没有影响两人的交谈。这也对应了他对汽车技术的理解：“一个车最终是让技术隐身，让体验升级。”

八个月后，这场交流有了实质性进展。

近日，神龙科技与Momenta正式签署全球战略合作协议。这是神龙科技成立后首个技术维度的战略级合作。双方将基于Momenta R7世界模型，共同开发高阶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并参与功能场景定义、产品体验开发和底盘标定。首批合作涉及标致、Jeep等国际品牌，新车型计划从2027年起陆续投放，未来将进入中国、欧洲及其他海外市场。

相比又一次智驾供应商定点，此次合作更值得关注的是新神龙的技术分工。

过去，合资车企通常将国际品牌的全球技术和车型引入中国，再针对本土市场补充智能化能力。如今，由东风汽车、Stellantis集团等共同组建的神龙科技，获得了更大的产品研发自主权，计划由中国团队牵头智能化开发，结合Stellantis的国际品牌、整车研发经验和全球销售网络，让中国研发的智驾方案直接服务全球车型。

这也对Momenta提出了新的要求，标致强调驾控体验，Jeep拥有越野和全路况技术积累，而中国、欧洲等市场的法规、道路环境和用户习惯各不相同。双方需要在统一技术底座上，完成不同品牌的驾驶体验开发，同时满足全球车型的研发和交付要求。

曹旭东将此次合作称为两个“0到1”：一是推动标致、Jeep的智能化转型，二是推动中国智驾技术从服务中国市场，进一步走向全球市场。对于Momenta而言，这也是其长期海外布局的一次重要量产实践。

一家拥有百年品牌和全球渠道的跨国汽车集团，为什么选择让中国智驾企业深度参与新车定义？中国市场已经验证的世界模型，如何适应欧洲乃至更多海外市场？当智能驾驶逐渐成为汽车的基础能力，标致和Jeep又该如何保留各自的驾驶特色？

签约仪式后，神龙科技总经理吕海涛与Momenta CEO曹旭东在交流中，进一步谈到了双方的合作缘起、技术选择，以及面向全球市场的产品规划。以下是这次访谈的主要内容，我们做了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PART 1

“在中国，为全球” 神龙科技与Momenta合作新模式

Q：Momenta不仅提供智能辅助驾驶技术，还与神龙科技联合定义产品。这种合作模式的特殊之处是什么？

曹旭东：我们现在的合作有两方面“0到1”的意义。

一是面向标致、Jeep合资品牌智能化的“0到1”。现在是我们“0到1”的第一步，后面神龙科技还有更多关于智能化的全局规划。

另一方面是“在中国，为全球”。这个原来是不可想象的，之前更多是“在中国，为中国”，现在我们在推动“在中国，为全球”的“0到1”。

跟神龙科技的合作，是从中国向世界、在中国为全球的一个标杆案例。这其实是非常创新的合作模式，我和吕总在文化上非常有共鸣，都特别喜欢去做0到1的事情，去做在行业里面0到1创新的事情。

Q：站在整车厂角度，把中国的智能辅助驾驶方案集成到全球车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是法规、技术，还是其他方面？

吕海涛：这个问题对行业来说都是一个新问题。过去不管是合资合作，还是自主品牌发展，基本都是立足一个市场，中国。按照中国的用户、市场、法规和标准做产品，合资车企则更多是把全球标准直接引进来。

但这一次，股东方给了神龙科技非常大的自主权，所以我们提出进入新的合资时代，自主合资的时代。与此同时，难度也更大了，我们要站在中国、全球定义汽车。

真正要满足全球市场，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欧洲、美洲、非洲的标准不一样，成本要求不一样，产品定义不一样，法规认证也不一样，北美又是单独的体系，这些都会提高开发的复杂程度。

所以这件事不可能靠一家合资公司独立完成。背后既有股东方和Stellantis全球体系的支撑，也需要Momenta这样的合作伙伴参与进来。我们要预判未来两三年，思考到2028年产品投放的时候，用户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智能化体验。

这里既包括法规和标准，也包括不同市场用户的使用习惯。

我之前还问过曹总一个问题：巴黎凯旋门的星形广场，你们能不能跑？那里没有明确的车道线，交通环境非常复杂。他当场给我看了一段Momenta的车跑星形广场的视频。

所以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出口问题。真正要做的是把中国新一代智能网联、新能源技术和全球化体系结合起来，最终在全球市场打造成功的产品。

挑战非常大，但是机会也非常大。不是一个简单的出口问题，而是未来怎么在全球市场立足和发展的问题。

Q：双方合作车型未来会进入哪些海外市场？首批产品什么时候投放？

吕海涛：首先可以肯定，我们首批合作的车型本身就是面向全球销售的，所以这些技术会随着产品一起走出去。

未来与Stellantis的合作空间还会更大。随着首批车型取得成功，我们相信会在更广范围内开展合作。

北美市场方面，包括加拿大、墨西哥，原则上美国之外的市场都可以去。神龙科技首期规划了4款车，从2027年下半年开始陆续投放。这个速度一方面得益于母公司的全球体系。它本来就在全球卖车，不只是拥有销售资源，在各个区域市场进行当地法规认证的体系也是健全的。

另一方面，Momenta的海外能力也非常重要。产品要同步推向全球，哪个环节都不能落。全球化这件事需要双方形成协同，光靠一家企业很难实现。

Q：相比直接为海外车企做本地适配，神龙科技提供了一条“在中国开发、面向全球”的路径。Momenta为全球化做了哪些准备？

曹旭东：神龙科技和Stellantis实际上都看到了一个趋势，就是拥抱中国的科技、中国的供应链，从中国走向世界，然后“在中国，为全球”。

Momenta做全球化其实非常早。2021年疫情期间，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孙环一个人去了德国，把欧洲办公室组建起来，之后又陆续建立其他海外办公室。

所以从2021年开始，我们就在做海外技术储备，包括海外数据、海外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以及海外法规相关的准备。

到了2023、2024年，我们在自动驾驶海外法规方面已经相对成熟。刚才吕总讲到巴黎凯旋门，那是一个标杆性案例，但这个案例背后，是很多同事在海外多年积累最终带来的结果。

Q：Momenta和神龙科技合作之后，在国内和海外有没有阶段性的目标？

曹旭东：我们的判断是有两个拐点。

其中一个是海外市场城市NOA的拐点，也是海外市场智能化的一个拐点。另外一个是L4技术的拐点。因为中国可能在L4技术落地上会快一点，所以也会是中国L3或者L4商业落地的一个拐点。

这两个拐点，在商业上，我觉得跟神龙科技合作，真的是“在中国，为世界”。

我们看到，中国城市NOA的拐点可能是2024年，我们预判全球市场的拐点可能是2028年。我们现在已经在全力以赴准备2028年的拐点。

我们希望比2028年的时间拐点至少再早半步，这样才有机会在全球实现领先。

PART 2

为什么选择Momenta？ 神龙科技的智驾技术路线

Q：神龙科技接触的智驾企业肯定不止Momenta，为什么最终选择Momenta？

吕海涛：我们在智能化方面一直在多方寻求合作，主流路线肯定都看过。最终选择Momenta，是技术、市场、商业模式、商业价值等多个维度的综合判断。

神龙科技面对的是多品牌、多平台的需求，而Momenta可以用一个技术底座解决不同的问题，这一点非常契合我们的需求。

另外，我们不仅要考虑现在量产的L2+，甚至马上要量产的L3，还要考虑下一步L4技术的应用。如果到了L3之后，再换一套技术体系，我认为是不可想象的。Momenta“一个飞轮、两条腿”的技术路线，可以用一个底座解决不同阶段的需求，这也是打动我的地方。

还有一点是迭代能力。我们急迫的不是简单地在智能化上迎头赶上，因为现在技术迭代太快了。迎头赶上是次要的，我们要永远站在最新一代。

所以我们看中的不仅是今天这套技术怎么样，而是它能不能持续迭代。Momenta世界模型的技术路线，也是我们选择它的一个重要原因。

Q：在软件定义汽车时代，整车厂为什么不自己做智驾，而是选择与Momenta合作？

吕海涛：在软件定义汽车时代，整车厂到底应该干什么，合作伙伴到底应该干什么？这是我们首先要想清楚的问题。

在智能辅助驾驶也好、座舱也好，更多的方面，从我们的理念，还是要更多采取联合开发、联合共创。以汽车厂单一能力去支撑这么一个体系，或者支撑智能辅助驾驶的体系，我个人判断是体量、能力和投入都不够，还是要做专业化的投入。

譬如曹总他是上市公司，他投了多少钱，我们汽车厂是非常难跟上这种量级的，去专门做智能辅助驾驶。所以主机厂是自己单独走自己的智能辅助驾驶路线，还是跟人合作？我大概坚定不移地选择跟曹总合作。

当然，在这种背景下，行业里的企业各有所长，选择合作伙伴是一个综合判断，有技术本身的，有市场本身的，商业模式也要支撑。

还有一条必须考虑的，就是品牌和产品定位。产品定位本身就是价格定位，你到底要选什么样的合作伙伴，要根据自身的需求。我不是做科技企业的，不是追求科技最好、装备最齐、性能最好，一定是选择符合我的、最佳的选择。

Q：选择专业智驾公司合作之后，整车厂自己的核心角色是什么？

吕海涛：整车厂发挥自己的作用，一定是一个集大成者。

因为任何一套软件、一个系统，在车上都只是其中一个场景，智能辅助驾驶、座舱都分别代表一个领域。每个系统可能都是最领先的，但是造出来的车是不是体验最好的？可以坚定告诉你，不是的。

所以整车厂一定要提整车需求。场景需求你要能提得出来，算法才能跟得上来。然后要把不同的系统整合到自己的整车上面，让它发挥作用。

我们在智能辅助驾驶上跟Momenta合作是坚定不移的，但是在整个智能化上面，还有座舱等其他领域。我们还在努力干的一件事，就是把AI座舱和AI智能辅助驾驶统一再去整合。

我们跟Momenta是联合开发、联合设计，下一步还会有新的合作伙伴加入，共同打造新一代智能化汽车产品。所以一定还会有新的战略级合作伙伴加入，Momenta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新的战略合作，而且每个合作里都会有曹总。

不能智能辅助驾驶很好，其他方面不行。也不能智能辅助驾驶很好，最后大家连这辆车是谁的都忘了。所以说我们每一个合作，如果我没做好，曹总都会不同意的，要联合打造。

Q：从L2到L3、L4，Momenta认为技术上还有多大的鸿沟？

曹旭东：以前大家经常会提到，L4和L2之间是L3。但是现在行业里面逐渐收敛的一个共识是，L3和L4之间的差别其实比较小，基本上L3的安全性和L4的安全性是比较接近的。

真正的差距还是从L2到L3、L4。

我们内部有一个总结，叫“智能辅助驾驶的摩尔定律”。过去可能每两年安全性或者体验实现一次提升，但现在正在加速。我们的判断是，从今年开始，明年、后年，每年都能做到体验和安全性提升10倍。

从L2现在的安全性到L3和L4，还需要每年提升10倍，再提升至少100倍的水平。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到2028年的时候，哪怕它还是一个L2或者L2++的产品定义，产品体验也能够对标L4。

智能化之外，标致和Jeep如何做出差异化？

Q：有的车企把智能化当作安身立命之本，也有车企把它当作锦上添花。对神龙科技来说，智能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吕海涛：我们的立身之本是好看、好开、好用、好安全。乍一听，这里面没有特别多的智能。

好看是设计，是审美的愉悦。内外饰、造型、整车，让人一眼入魂，这是我们要干的第一件事。

第二个是驾控。即便到了无人驾驶时代，还要不要驾控？我认为那也是驾控。我们传统的驾控，体现的是方向的精准、弯道的平顺、制动的缓和，包括过坡时底盘的柔顺，这些传统追求我们还会继续做。

智能辅助驾驶放在哪里？我们还提出了一个“好玩”，面向年轻用户，把智能辅助驾驶、智能座舱，包括娱乐系统归纳到“好玩”里面，这是智能化时代需要打造的一个新节点。

但是我们的“四好”，更多还是汽车本身。安全也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智能辅助驾驶安全、电池安全、信息安全、车身安全，都要纳进来。

好看、好开、好用、好安全，还是我们基本要满足的，而且希望继续在这些方面塑造自己的优势。智能化是一个新的节点，但不能忘了其他的优势。

Q：当智能化方案和产品参数越来越趋同时，标致和Jeep靠什么形成自己的差异化？

吕海涛：最终用户为什么买？这么多品牌，为什么买这个品牌，不买另一个？如果技术都同质化了，产品都差不多，包括参数都是一样，这种情况下怎么选？

最终对品牌的认同和理解会更加重要。

标致这样的百年品牌，为什么能够持续？这一百年里技术变革发生了无数次，也一直在迭代，不仅在本地，在全球也能够获得用户认可，这一点值得思考。所以我们想重启标致、Jeep，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考量。

我们提出“再遇标致”，有两个含义。对于过去认识这个品牌的用户，是重新再遇；对于年轻用户，很多人可能并不了解它的历史，我们还需要重新跟他们沟通。

历史不是为了只讲过去，它带来的是对品牌理念的认知。一代一代的标致、雪铁龙、Jeep，是怎么给不同时代的人提供体验、满足需求的？下一步我们应该干什么？

技术产品是一个方面，我的参数也不差，我的性能也很好。但最终大家都一样的时候，选什么？我还是想选一个能够跟你的生活产生一点共鸣的。

至少别人的车都长成一样了，我们的还是别具特色的。未来年轻人也更加追求个性，它不是小众，它是个性。下一代竞争里面，这是一个差异化的东西，我们还是要坚持走自己的差异化道路。

所以我们要把自己的品牌讲清楚，把自己的路说清楚，把自己的品牌精神讲清楚。我们不可能盲目地面对所有用户，而是要找到跟品牌有共同认知的人。

车只是生活中间的一个连接，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车，给用户的生活带来一些新鲜和便利。品牌打造最终还是要落脚在生活本身。

Q：Momenta已经与很多车企合作，同一套技术底座如何避免复制粘贴，为不同品牌做出用户能感知的差异？

曹旭东：整车的竞争力实际上来自于整体。

刚才吕总反复提，我的用户是谁？我的品牌要向用户传递什么样的情感？先定义整车产品，再倒推智能辅助驾驶能够为整车产品贡献什么样的独特价值。

整车竞争力抽象一点，本质上还是以客户为中心去定义品牌、定义销售、定义产品。再把这些东西细化到每一个场景里面，看智能辅助驾驶能够为这个场景带来什么价值。

我们其实只是做其中的一部分，但是我们做这一部分的时候，更多会站在全局来思考：我这一部分怎么为客户的全局做出最大的贡献。

这是我们做事情的文化。第一条就是以客户价值为中心。

所以我们不是看行业里面怎么做，我也这么做。我们更多还是站在客户的视角，站在客户要为用户创造什么价值的视角，来思考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