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5年8月，青岛，聂凤智和许世友一同参加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华东组会议。会前征求意见时，聂凤智听说许世友确定出席，心里很是高兴。两位老战友久别相聚，这次见面，却让聂凤智从欣喜转为不安。
许世友那段时间身体状况并不好，平日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工作人员前去征求意见时，原以为还要作一番解释，没想到他听到会议地点是青岛，马上答应下来，还追问何时启程。
青岛对许世友并不只是一个开会地点。抗日战争时期，他长期在胶东地区工作、战斗，与当地军民建立了深厚联系。那片土地留下过硝烟，也留下过许多并肩作战的老部下和乡亲。
聂凤智同样熟悉这段历史。他早年曾在许世友身边工作，后来又先后担任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离开广州军区后回到南京，两位老战友住得不远，交往也比过去更多。
抵达青岛后，许世友的精神状态出乎许多人意料。他一路谈笑，神情轻松，完全不像此前经常卧床、少言寡语的样子。同行人员看到这一幕，大多认为这是身体有所好转，聂凤智却没有立刻放下心来。
不寻常之处，很快显露出来。
按照许世友过去的习惯，外出参加会议，除非是正式安排，他通常不会专门前往其他地方。可这次在青岛，只要会务安排参观部队营区、登上海军舰艇，他都积极参加。即便路途较远，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闭目休息，而是长时间望着车窗外。
这还不是最让聂凤智在意的地方。
许世友对照相一向有自己的要求。工作合影要讲效率，拍摄稍有拖延，便会催促摄影人员。可在青岛，无论是谁提出合影，他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舰艇上的官兵轮流走到他身边，他便坐在那里配合拍照，始终面带笑意。
有一次，聂凤智看着战士们围在许世友身边，心里忽然一沉。别人眼中，这是老司令员兴致高、心情好；在聂凤智看来，却像是在认真告别，仿佛要把能见的人、能看的地方，都再看一遍。
当天晚上，聂凤智回到住处，忍不住对妻子何鸣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何鸣觉得难以确定，回答道：“如果没人告诉他，他应该不会知道。”
聂凤智没有再争辩，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就在一个月前，医疗人员已经向有关方面说明，许世友患有肝癌晚期。出于治疗和稳定情绪的考虑，相关情况暂时没有直接告诉本人。聂凤智了解许世友的性格，也知道这位老将军一生硬朗，从不轻易向困难低头。
因此，许世友在青岛的一举一动，才让聂凤智格外敏感。他担心的不是老战友游兴太浓，而是许世友可能已经从身体变化、周围人的神态以及医疗安排中，猜到了自己的处境。
青岛之行结束后，返程途中，两人坐在车内交谈。车辆渐渐远离那片熟悉的土地，许世友望着窗外，低声对聂凤智说：“老聂，我没有什么遗憾了，能回一趟胶东。”
话说完，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聂凤智也红了眼眶。他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用安慰的话去打断老战友。相处多年，他太清楚许世友的脾气：战场上敢冲，困难前不退，生死面前也看得很淡；但对曾经战斗过的胶东，他始终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
这句话也让聂凤智明白，自己的担忧并非多余。许世友或许早已察觉病情严重，只是没有把它说破。他仍然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迟来的重访。
1985年10月22日，许世友在南京逝世，终年80岁。距离那次青岛之行，不过两个多月。那段旅程留下的，不只是一次会议记录，还有一位老战士对旧日战地最后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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