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提出计划生育的那个人，他后悔了吗？

1970年，中国农村的一个生产队会计在算工分。他老婆刚生了第五个孩子。他一边拨算盘一边跟旁边人说，再多生两个，年底分红就能多分两份口粮。这话在当时的中国农村，不算笑话。

那一年，中国的总和生育率是5.8。

什么概念？一个妇女平均生将近六个孩子。这个数字在1970年之后开始急剧下降，到1979年降到了2.75。十年时间，腰斩。推动这条曲线往下走的，是“晚稀少”——晚婚、稀生育间隔、少子女数。再往后，1980年，“一胎化”来了。

马寅初1957年就在说这个事。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新人口论》，指出人口增殖率可能超过千分之二十，主张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建议一对夫妇只生两个孩子，生两个有奖，生三个征税，生四个征重税。

然后他挨批了。

很多年里，民间流传一句话：“错批一人，误增三亿”。后来有学者考证，马寅初被批判的直接原因跟他那本书的整体立场有关，不只是《新人口论》。批判他的也不只是康生、陈伯达，北大“双反”运动中几乎所有教授都被波及。

但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问题：如果1957年之后，中国真的照着马寅初说的做了——不搞运动式批判，不把控制人口的建议打成“马尔萨斯主义”，那今天会是什么样？

先说一个数字。有学者用1980年到2008年全球140多个国家的数据做过回归模拟，测算如果没有计划生育政策，2008年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大概在2.5左右。1972年到2008年间，因为计划生育少生了4.58亿人。

4.58亿。差不多是今天欧盟的总人口。如果这些人都在，中国现在的人口不是14亿出头，而是18亿多。

18亿人是什么日子？先看吃饭。

1970年，中国人均粮食产量293公斤。2020年，这个数字是474公斤。翻了一倍多，靠的是种子、化肥、水利、机械化。但这里有个前提：1970年的人口是8.3亿。2020年是14.1亿。人均产量翻倍，总产量翻了将近三倍，才勉强让人均口粮从“吃不饱但饿不死”变成“吃饱了还能浪费”。

如果人口是18亿呢？人均474公斤意味着需要8.5亿吨粮食。2020年中国粮食总产量是6.7亿吨左右。缺口接近两亿吨。全球粮食贸易量一年大约是4亿吨。中国把一半的国际市场买下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有人说，不控制人口，经济发展会更快，技术进步会更快，粮食产量会更高。这个逻辑听起来通顺，但印度就在旁边站着。

印度1951年人口3.61亿，2025年超过14亿。人口涨了将近四倍。粮食呢？印度2025年稻米产量1.5亿吨，确实超过了中国的1.45亿吨。但印度是粮食出口国，中国是进口国。谁的人民吃得更饱，账面上不好直接比。能查到的硬数据是：印度20到29岁的青年里，67%的失业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生。每年新增1200万劳动力，正规岗位只有500万个。

七百万年轻人，每年，找不到正经工作。

你想想，一个家庭省吃俭用供出一个大学生，毕业即失业。这事在印度发生了，而且大规模地发生着。中国如果没有计划生育，人口多出四五个亿，教育资源的摊薄会有多严重？

2023年中国高校毕业生1158万，就业压力已经让全社会焦虑。如果人口基数多出30%以上，高校毕业生数量会是什么规模？高校扩招是1999年开始的，如果没有计划生育带来的“少子化红利”，1999年的高校容量和财政能力能支撑多大规模的扩招？这是个死结。扩招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人均GDP更低，财政更穷，扩招更慢。结果就是：适龄青年更多，高校容量更小，录取率更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程度，会比90年代还要夸张。

马寅初自己反对人工流产。他说胎儿也有生命权，避孕比流产好。他反对的是“不控制”，不是“强制堕胎”。他1957年主张的是奖励两胎、征税三胎以上。如果按这个路子走，今天的人口大概不会到18亿，可能在16亿左右。仍然比现在多两亿。

两亿人，接近巴西的总人口。放在哪里？东部沿海的城市群显然装不下。西部？西北的水资源本来就紧张，华北的地下水漏斗已经触目惊心。东北？人口流失的问题只会更严重，因为多出来的劳动力会往南方跑，东北只会更空。

有一件事值得说。1971年国务院批转了《关于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1973年全面推行“晚稀少”。注意，1970年的生育率是5.8，1979年是2.75。这十年里，政策因素是主导的，因为那十年经济基本停滞。换句话说，如果没有1970年代的政策干预，生育率不会自己降下来。经济发展在那个阶段还没到能自然拉低生育率的水平。韩国生育率从5.5降到2.8用了将近二十年，靠的是经济起飞。中国1970年代的下降，靠的是行政力量。

所以问题的答案不是“没有计划生育人口就爆炸”，而是“没有1970年代开始的干预，生育率的下降会晚来至少十五年”。十五年，多生两到三亿人。然后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来了，这些人正好是劳动年龄人口。听上去像是“人口红利”加倍？

未必。

1980年代的中国经济靠的是劳动密集型出口。劳动力多，工资低，外资来。但如果劳动力再多三个亿，工资会被压得更低。低工资意味着消费起不来。消费起不来，内需就弱。内需弱，经济就更加依赖出口。出口依赖越重，国际市场的风吹草动就越要命。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国靠四万亿投资扛过去了。如果当时的人口是十七八亿，失业问题会比实际严重得多，社会稳定的压力会成倍放大。

经济史里有个规律：人口红利是有窗口期的。窗口关上之前，必须完成从劳动密集到技术密集的转型。转型需要教育，需要资本积累，需要人均资源占有量达到一定水平。人口越多，人均越少，转型越难，窗口关得越快。

马寅初当年说了一句话：“人多固然是一个极大的资源，但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这话不是修辞。要保住这个资源，去掉这个负担，办法是提高人口质量、控制人口数量。他1957年说的，到现在快七十年了。

他晚年住在北京东总布胡同。有人去看他，他不太说话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早年写的： “不求好官，但求好人。不图虚名，但求实学。”

他提人口论的时候，七十五岁。批他的时候，七十六岁。平反的时候，九十七岁。他已经说不清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