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贤：佛山市市长、市委书记

2003年，陈云贤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

那一年他四十多岁，是广发证券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在资本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可他把董事长的位子交了出去，调任佛山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一个在金融圈里赫赫有名的人，跑到地方上去管一座制造业城市，身边的人不理解。可陈云贤心里有数——他在北大读经济学博士时师从萧灼基，研究的从来就是区域经济和产业升级。到佛山，不过是从理论转向实践。

佛山给他的第一道考题，是顺德。

2004年，他兼任顺德区委书记。那时候顺德的家电、家具、涂料做得风生水起，可企业大多是“家底式”的——老板一个人说了算，靠银行贷款滚动，没有资本市场的概念。陈云贤到顺德后，干了一件当时很多人看不懂的事：他拿着自己那套在广发证券积累的经验，一家一家跑企业，劝老板们上市。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一个区委书记，天天泡在企业里谈股份制改造，这不是董事长该干的活吗？可陈云贤的逻辑很清楚：顺德的企业已经到了从“家底式”向“股份制”转的阶段，不走资本市场的路，永远长不大。

在他的推动下，顺德一批企业启动了上市进程。后来美的、碧桂园这些从顺德走出去的企业能在资本市场上大展拳脚，根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扎下的。

2006年底，陈云贤出任佛山市委副书记、代市长。第二年年初，他正式当选市长。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把在顺德试验过的那套金融思路推向了全市。2007年初，佛山市政府高调提出“促进企业上市，构建上市公司佛山板块”的计划。陈云贤在接受《上海证券报》专访时说得很直白：“佛山数量众多的民营企业，目前正处于从第一阶段的家底式企业到第二阶段的股份制企业转化过程。通过改制上市，促进佛山的民营企业向更高的层次迈进，最终做大做强，将是佛山市民营经济今后发展的必由之路。”

他还提出了一个具体的上市培育计划——用几年时间推动一批企业上市、一批企业完成股份制改造、一批企业做好上市准备。

一个制造业城市的市长，把上市公司的数量当成核心指标来抓，这在当时的珠三角是很少见的。可陈云贤算的不是上市公司的数量本身，是资本背后的力量——企业上了市，募集了资金，就要投研发、扩产能、做品牌，产业层次自然就上去了。几年间，佛山新增上市公司一批，总数明显增长。南风股份成为全国首批创业板上市企业之一，佛山的“资本板块”从纸上落到了地上。

但陈云贤更大的一步棋，是金融高新区。

2007年，他争取到广东金融高新技术服务区落地南海区。这个高新区选址在千灯湖畔，是南海区最核心的地段。当时有人算了一笔账：如果把这片土地拿出来搞房地产，政府至少能收回来一大笔土地出让金。可陈云贤偏偏选了另一条路——用它来做金融产业，而且是“对地方税收贡献度并不高”的金融后台业务。

他后来跟记者解释过这个决定：“广州、深圳是我国重要的区域金融中心，但业务主要集中在前台。而佛山作为广州的卫星城市，赖以发展的优势在于雄厚的工业基础。”他的算盘是：广州做金融前台，佛山做金融后台，把数据处理中心、呼叫中心、灾备中心、培训中心这些机构吸引过来。“广州前台、佛山后台”，错位发展，各取所需。

这个定位在当时看起来有些冒险，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到后来，广东金融高新区核心区已吸引大批金融机构及知名企业落户，总投资规模可观，大量金融白领在千灯湖畔工作生活。

陈云贤在金融上下的功夫，最终都落到了产业上。

他提出了一个说法，后来被佛山干部记了很多年：“让资本之光照耀产业高地。”他还总结了一套“金融三P”计划——企业上市、私募基金、产业金融，三件事同时推。在他的任期内，佛山在全省首创了担保基金做法，各区拿出专项资金设立中小企业信用担保基金，帮助那些有技术、有市场但缺抵押物的企业解决融资难题。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珠三角的外向型制造业受到严重冲击。佛山很多中小企业订单锐减，资金链紧绷。陈云贤在那一年推动了“金融发展三项计划”，用担保基金、创投基金、上市绿色通道等工具，帮企业渡过难关。一个从券商走出来的市长，在危机时刻用金融工具稳住了这座制造业城市的底盘。

可陈云贤不是只盯着金融和产业的人。

他在市长任上推的“民生十件事”，成了佛山市民每年都惦记的一件事。那些年，佛山市财政安排专项资金用于解决渔民住房困难；提高了城乡低保标准，部分区的标准调整为每人每月一定金额。后来，全市新建一批保障性住房，全面解决了部分人均住房面积较小的渔民住房问题，还开展了政策性农业保险，让大量农村居民不再“靠天收”。

有一年，他在政协常委会上做《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稿时，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不把钱投入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民生事业上，我们就有愧于大家。”他透露，那一年佛山市财政用于民生事业的支出占可支配财政收入的过半，而行政事业支出降低了。他还掷地有声地补了一句：“行政事业支出今年将在去年的基础上再降，但我们的民生投入只有增，没有减。”

一个经济学博士出身的市长，把民生支出的账算得这么细，说得这么直白，让在场的政协委员鼓了掌。佛山市民后来管他叫“民生市长”，他听了之后说：“心里很高兴，但有压力。”

2010年5月，陈云贤接任佛山市委书记。

从市长到书记，他从“怎么干”转到了“往哪走”。那一年，他在接受《财经国家周刊》采访时，把佛山转型的路径概括为五条：双转移、产业升级、城市转型、金融促进产业高地、四化融合。这五条路，其实是他在佛山干了多年之后，对这座制造业城市未来方向的一次系统梳理。

他在书记任上只干了一年多。2011年7月，他调任广东省副省长，离开了佛山。

但佛山的事他一直没有放下。

2012年，已经担任副省长的他到佛山召开座谈会，专门听取广东金融高新技术服务区建设发展情况的汇报，充分肯定了金融高新区的成绩。2015年，他又出席了佛山市金融科技产业对接暨科研成果发布会，在致辞中说佛山金融、科技、产业融合的实践“为新时期广东产业转型升级作出了新示范”。一个从佛山走出去的副省长，回来看的还是他当年在千灯湖畔布下的那盘棋。

离开政坛之后，陈云贤回到了学术。

他继续写书，出版了《超前引领》一书，以佛山改革为实证案例，分析政府如何在产业升级、金融创新、土地集约等领域实施“事前调节”。后来他担任了广发证券博士后工作站导师，还带出了一个《中观经济学》教学团队，把从政的经验和学术的思考合在了一起。

佛山人后来提起陈云贤，说的不是他后来当了副省长。说的是他在顺德一家一家跑企业劝老板上市的样子；说的是他把千灯湖最值钱的那片地拿出来做金融后台，而不是卖给房地产商；说的是他说“不把钱投入民生事业上，我们就有愧于大家”；说的是他管自己叫“超前引领”，然后真的把事情做在了前面。

一个从福建上杭走出来的经济学博士，在佛山干了多年，用金融家的思路给这座制造业城市换了台引擎。千灯湖畔那些金融机构的灯光，就是引擎在转。